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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后一支神兵覆灭纪实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8-30 作者: 柯 云  

  
  “神兵”二字,在《词海》中是无法查找到的,只有《中国土著武装趣闻》一书中有过这样的记述:“据《湘西方志》载,神兵乃中国湘西土著武装之一,源于民国八年末。鄂西黑洞秀才王锡九,为适应群众反抗官府的心理而组织起来的一支群众武装,其口号是消灭军匪团阀,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解除人民痛苦。神兵无统一服饰,常以红巾裹头,小旗肩插,一手提神水,一手持大刀、长矛。以‘神灵保佑、刀枪不入’等咒语取信于民。”据有关资料考证,中国的神兵组织实有两类,都发生在湘鄂边境,一类是真正代表民众利益打富济贫的革命武装,大革命时期由贺龙收编的黑洞和鹤峰陈连振神兵团;另一类则属反革命团伙,即朱际凯一手策划的湘西神兵团,也就是中国最后的一支神兵。本文记述的就是这支反革命神兵队伍的兴起与覆没……
  整日被蒙在云雾中的道人山,突然来一神奇高人,一时更是神秘莫测
  澧水河畔,有座插入云霄的高山,三方环水,四围绝壁,仅一条石径可上,凭借垭门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山上有方圆两公里的山顶盆地,古木参天,石泉常流,果然是座仙山。相传因祖师菩萨修身得道而闻名。又因地处湘鄂东大门,历来为兵家必争要地。早在日本投降前夕,道人山山主戴孔许,见世局动乱,国共两党谁胜谁负,前途未定,他想仿学黑洞王锡九,组织一支神兵队伍,也许来个三分天下,做个洪秀全第二,日夜做着复辟神兵的美梦。
  1948年,蒋家王朝见大势已去,面临岌岌可危残局,贼心不死,孤注一掷,以作最后的挣扎。蒋介石急派华中“剿总“副司令第十四兵团司令官、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宋希濂组织西南各地反动土著武装,阻拦席卷全国的解放大潮。宋希濂奉令委任慈利土著武装头子朱际凯(小名朱疤子)为湘西剿共副司令,并授中将军衔。受了御封的朱际凯得宠若惊,为了效忠党国,连夜与高参高叶三研究,决定启用戴孔许,让他圆神兵之梦,并拟出了一个可行计划。宋希濂阅后大加赞赏,当即电禀蒋介石,很快得到主子的批示加任朱际凯为中国末路神兵长官。朱际凯喜上加喜,连夜令高叶三上山将这一重任交给戴孔许兄妹,同时为他送去一支步枪和子弹。
  戴孔许系朱际凯的远房表侄,高中文化,本地财主兼劣绅。素以狡猾奸诈称雄,他知道要想笼络千百余众的人为其卖命,首先是金钱引诱。他决定在山上开硝洞挖金,成立“黄金会”,首先扬起“黄金会”三角大旗。以掩盖组织反动武装之实。戴孔许召人有术,声称山上出了神水,可以救灾救难。大旗一扬,周围的贫苦农民都纷纷奔着大旗而来,确切地说,多是一些要钱不要命的傻子,先探个虚实。
  这天,天空忽阴忽阳,戴府门前聚满人群,突然“砰嘭”一声枪响,只见一人倒在“黄金会”黑旗杆脚下,挤得水泄不通的民众立刻骚动起来。有人一声惊叫:“不好了,洋枪打死人了……”一个瘦狗般的干柴鬼,名叫戴兴,小名唤做戴狗儿,踉跄着跌跪在黑旗杆座边,用鼻子嗅了嗅躺在地上的主人,猛地抽转头来,一把拽住端枪人,疯狗般地狂叫着:“还我堂兄,还我主人,还我的、我的——祖宗,哎呀我的祖宗……”
  端枪人是个铁匠,五十多岁,黑汉大个,唤做彭魁。戴狗儿使尽老力摇晃着他,可他石柱般的身子一动不动。然而,握在他手中的那条正在咝咝冒烟的“汉阳棒”却“叭”地一声落在草地上。
  人们的目光几乎同时凝固在那个死人身上,都在心中发问:不是喝了神水,刀枪不入吗?
  孰料到就在这时,挨枪人砰然坐了起来,接着又站起身子,当众扯开长袍衣襟,露出宽阔的胸脯,白净净的肉皮上显然没有一丝伤痕,更无血迹。他完全相信了他当众喝下的这碗神水显了神威,相信了子弹头儿穿不进他的皮肉,哈,多么神气多么灵验的神水啊!戴狗儿却两眼发痴,嘴唇发紫,连声狂叫:“有鬼啊,有鬼啊……”
  “不,没有鬼,我没有死,没有死啊!哈哈,我、没、有、死——”挨枪人越是连不迭声地声明自己还活着、没有死,人们越是以为他死了。无不被吓得浑身打颤,倒抽冷气。
  这个挨枪人,就是道人山的山主爷戴孔许,中等个子,窄脸庞,鹰钩鼻,两只老鼠眼睛忽暗忽明,一张鲢鱼嘴似笑非笑。“我没有死,我死不了,我吃了神水,刀枪不入。你们看,我身上哪里有枪眼!”戴孔许激动得嗓音也变了腔,大声对戴狗儿吩咐道:“快给我把枪递过来!”戴狗儿应声:“是!”正待他要回身拿枪时,一个风度翩翩,举止文雅的高个子,脸带微笑地向他走来。戴孔许定睛一看,来人又是朱际凯的心腹旅长高叶三。此人小脑袋,瘦高个,一脸微笑地从彭魁手中夺过“汉阳棒”。双手呈献给戴孔许,说:“遵从朱司令旨令,这枪自当馈赠给大少爷!就让它消灭共军立头功。”
  戴孔许接过“汉阳棒”,如同抓住一个活宝,陡然神气百倍。退了场的看众们又围拢来。彭魁一时更加糊涂了,他亲眼看着戴孔许还没作好准备,他就开了枪,为何不死不伤?说实话彭魁恨透了戴孔许。他的父亲也曾是戴孔许家的长工,因为长年累月劳累过度,干活吃力,一天被戴孔许踢了几脚,卧病不起,吐血而亡。他自己带上徒弟,没日没夜地为仇人赶制大刀长矛,拼死拼活为戴家卖命,却落个家破人亡。这笔血仇,他怎么也不会忘记!当高叶三挑选持枪人对戴孔许作开枪试验时,在场没有一个敢接受这一使命,他一手抓过“汉阳棒”,不问青红皂白,对着仇人就是一枪。哪知这家伙居然挨枪不死呢?他只好把这笔血债埋进心底,等待时机以求索还。但他也不免狐疑不安,现在戴孔许有神水护身,你能动他一根汗毛吗?
  高旅长瞧了瞧周围的人众,眨巴着三角眼向戴孔许抬手,有板有眼地说:“眼看共军将要打过长江,逼临我湘西,大敌当前,我辈岂能束手不管?”
  戴孔许早已知道旅长大人的旨意,眼珠子一转,含笑道:“你老兄想凭我黄金会的招牌招兵买马吗?难啊!还是拿钱来吧!俗话说,有钱买得人割头,无钱难使鸟展翅!哎,手头无钱,千难万难啊!”他双手一摊,脸上泛起愁云,双眼深邃莫测。
  高叶三双手倒背,踱着方步来回走了几转,向戴孔许做了个手势,笑道:“这个么,好办,好办!”他边说边向人群又打了招呼:“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我给大家请来一位高人,他能呼风唤雨,变金化银。”说罢,向对面一招手,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手提皮箱的笑面大汉,粗眉大眼,身板结实,一副江湖豪侠打扮。笑面汉子走上场来,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非同寻常。那香肠似的肥指头中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纸烟,虚向空中一挥,只见烟飞手空,再向空中一抓,那支烟便回到手中。他再朝空一抓,又是一支,如此重复多次,地上丢了足足一包纸烟。人们有的伸长了脖子,有的吐出了舌头,有的竟疯狂地向空中也抓了起来。
  更令人奇怪的是笑面汉子有一个小巧的皮箱,当众打开,空无一物,可他把盖一合,再打开时,从内面拿出了金盘金杯,糖果糕点。有人当场尝试,果真可口无比。最后那笑面汉子又使出绝招,从空箱里还抓也了大把大把的钞票,甩得刷刷响,满天飞。这在道人山上真是破天荒第一次,人们连做梦也没见过这样的怪事,更没有见到这么多的票子,一个个不睱接,眼花缭乱。
  当晚戴孔许备好酒席,特地为高旅长笑面汉子一行接风洗尘。他的妹妹戴月英亲自作陪。当戴月英的娇姿闯入笑面汉子的眼帘时,笑面汉子不由像挨枪子一般:山上竟有如此美人?戴孔许和高叶三同时发现了这一奥妙。心中都有了主意。戴孔许虽然是个地头蛇,但毕竟未见过世面,对社会上的那些洋玩意儿知道甚少。看高人的特异功能,难免不心热身痒,飘然欲仙。想开硝洞,挖金银,办起远近闻名的“黄金会”,可是真正投资入股者还是廖廖无几,做工的也屈指可数,尽管挖空心思,想尽办法,还是拿不到钱,招不来人。戴的成败也是高叶三的心病,一个想,若能让高人作我妹夫,岂不财源滚滚。一个想:若让高人作戴月英的丈夫,何愁戴孔许不俯首贴耳?
  高叶三摸透了他心中的暗道机关,站在旗杆座上,双手合成喇叭状大喊大叫:“乡亲们!黄金会时有了高明师傅,往后会要钱有钱,要物有物,大家一起跟着戴老板干吧!”为让大家目睹高人的功夫,当场要笑面汉子再表演一番。
  笑面汉子走了一个圆圈,抱拳对大家说:“诸位父老伯叔在上,在下乃是江湖卖艺之人,以幼年习练之功,传授给虔诚学艺门徒,并无半点哗众取宠邪念。如有不服我者,我倒要再献丑一二,领教领教。”说罢拿出一把亮闪闪的钢刀,轻轻一挥,腰斩了一棵碗口般粗桐树。接着脱下上身服装,露出壮实的胸脯,紧紧勒住腰带,然后双手颤抖着从头部直往下身运气,那肚皮内面似有一股一股的大气运转上来。他从看众中挑选了一名彪形大汉,递去一柄八磅大锤,再将白晃晃的刀刃紧贴在自身胸脯上,令大汉持锤朝刀背猛击十二下。锤击之后,笑面高师大喊一声:“诸位请看!”大家定眼看去,那挨刀处,除了一道红痕外,没有半丝血迹。在场人个个瞠目结舌,拍手称奇。
  (注:笑面汉子的这些魔术现在看来不值什么,可在当时那个闭塞的山寨,就神乎其神了)
  彭魁大跌眼镜,再也忍不住了,大叫“怪事,怪事!”他亲自端枪打不死人,这又亲眼见快刀劈人,无半点伤痕,岂不出了活神仙?难道人肉必比我锤下的铁块更硬不成!
  笑面汉子看出这老铁匠狐疑表情,便扭过头发声问道:“老师傅莫非疑我有诈不成?”
  彭魁冷笑一声,视而不答。笑面汉子随即后退十数丈余,忽然一声叫道:“老师傅你且回头看去。”话音刚落,遂向空中猛击一掌,彭魁猝不及防倒像象倒干柴似的直挺挺跌在地上。笑面汉子扶起彭魁,脱掉他的上衣,只见背上深深印下五道指痕。内中有位白发长者,站出来告诉众人,这叫朱砂掌,轻则伤人,重则置人于死地。在场的人七嘴八舌,有了这等功夫还怕什么强敌吗?
  人们眼睁睁地看到又是神水,又是钞票,简直真神了
  高叶三告诉戴孔许,这位高人名叫肖一虎(实为国军七十三军某营的副营长),自称马元帅(即王、马、殷、赵四大元帅) 他是朱司令从江湖艺人中物色多日,用重金聘请而来。听得戴孔许心花怒放,求之不得,高叶三洞察他的心里。为免肖一虎露出破绽,认为山上暂时不宜久留。一天当肖一虎在院场做法时,朱际凯派人送来一函,戴孔许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原是朱司令召肖一虎前去密商反共大事。戴孔许更加坚信,肖一虎非同一般无疑了。临行前经过高叶三的撮合,肖一虎正式与戴月英确定为准夫妻关系,只候大功告成,再拜堂成亲,为工作方便,暂让肖一虎寄居山上王老三家,改名叫王协卿。真是为了一个目标,彼此各怀鬼胎。
  有了肖一虎,戴孔许如虎添翼,开洞取宝的民工和资金都迎刃而解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够踏实,脸上又出现怪影,他想起了硝中的神水,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东西,但总要与钱字挂钩。
  高旅长到底是受过国民党专门训练的干将,这次又带了一个助手,他指着来人向他戴孔许介绍:“这位是我的智多星,贾参谋大名似红,今后大事一定要和他商量。”戴孔许抱拳笑迎上前:“幸会,幸会。”仔细瞟视来人,只见五官端正,气宇轩昂,一定是个文武全才,心中自然高兴,对高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要说就是一个字儿。”
  “啥字?”
  “百家姓上首句第二字——”他故意玄虚地说,“肖一虎变钱,我毕竟有限,我要的大量资金,还是个缺口。只要有了钱,可雇请民工;有了民工,便可开洞。”高叶三说:“你放心吧!朱司令深明其详,敢为朋友两肋插刀。会主乃一山之主,恭贺洪福齐天啊!”
  戴孔许佯装双目微闭,扯了一个呵欠,说,“那就烦请旅座回禀朱总指挥官,他有钱则戴某人有人,戴某人说话算话。今后就仰仗您这位大神了。”高叶三见机行事,又与戴孔许许下诺言,朱司令日再派高手,登山拜主,共振伟业。说罢雇了两名轿夫,将肖一虎匆匆抬去。
  翌日,高旅长叩见朱际凯。将山上情况报告于他,朱际凯见戴孔许这条大鱼已经上钩,不由大笑,他这一笑连脸上的疤子也泛起了红光。
  朱际凯何许人也?为何对湘鄂边境如此熟悉?原来他出生在慈利,后移住湖北清江,游武出身,初识文字。虽是一介莽夫,但因常走南闯北,心窍犀灵,一对滴溜溜贼眼一骨碌便有鬼点子。十七岁那年,他想夺枪,约了当乡长的表兄上山打猎,表兄身扛“汉阳棒”,二人来到深山密林,他便恳求表兄教他使用洋枪。洋枪得到手,谎呼有虎!待表兄掉过头时,“砰”地一枪把表兄送到了阴府。山中猎人听见枪响,以为打着了野兽,大家持猎枪围了拢来,要他履行“山中猎物,见者有份”的山规。他见事不妙,端着猎枪,不知所措,贼眼一转,计上心头,煞有介事地大喊一声:“把枪放下,不然老子开枪了!”这时,“嘭”地一声巨响,他也应声倒在地下,他想用贼喊捉贼之计,以便掩人耳目。哪知老天不容黑心人,手中猎枪爆裂,虽谋得一支“汉阳棒”,却失去一副体面的面容,炸成一脸伤疤,断去两个指头,人们都叫他朱疤子。他也就红着疤子,扬起剑眉,苦练枪法,凭着剩下的大拇指和食指,练成了左右开弓,百步穿杨的神枪手,不出几年,青云直上,由乡保队副到县团防局长,而一步登上了慈庸桑三县联防总指挥部的宝座。
  对于朱际凯的良苦用心,戴孔许也有所思,自高叶三带去那变钱活宝的高人之后,一面巴望朱司令赞助开业款项,一面派人四出兜售神水,煽风募捐,暗中计划重修仙女庙。以让戴月英做庙主。
  戴月英是戴孔许同父异母妹妹,自称大家闺秀,天生妖里妖气,扮得花里胡俏,身着蓝色紧身旗袍,特意突出胸前两个高挑的乳房,脸上涂脂抹粉,走一步,摇三摇,溜溜眼睛似闪电一般,薄薄两片嘴唇一动,扁的可以说圆。早年毕业于南京政法学院,与高叶三不仅是同学,而且还有暖昧关系。她遵从兄长戴孔许的旨意,在仙女庙墟后面的神洞边装神弄鬼,吹嘘她的神水如何如何灵验,喝下之后,刀枪不进,枪射不入,百疾不染,千病消除。
  说来也巧,有几个人肚子疼痛难忍,呼爹叫娘,弄尽偏方良药,不见好转,喝下神水,病情解除。然而愚昧的山民,何曾知道,硝洞里的水溶解有大量的皮硝,可以治疗人畜便秘,一些因便秘肚痛者往往奏效。人们见神水免除过戴孔许枪灾之难,又治好许多肚疼病人,炒得一时名声大震,求神讨水的人成群接队。听说戴氏要重修神庙,于是许多人便心甘情愿捐下十串百文,戴孔许见状,大喜过望,一心依靠神水发个横财。
  戴月英仿照当年白莲教拜灯花之术,每天虔诚在七蕊灯前跪拜两小时。戴家在东楼上设立佛堂,供奉释加牟尼、太上老君、孔子、关帝、观音五尊石印彩像,两旁有英雄、龙、虎、狮、豹六个大字,戴月英常用沙盘扶乩,以“三皈、五戒、五伦、八德”为修炼信条以以取信于众。
  一天,戴孔许正在盘算信士们的捐款有点不悦时,戴狗儿陡然闯进门来,说有人求见。戴孔许抬眼一看,见来人三十开外,白净面皮,长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拄着一条自由棍,好一副斯文模样。进门以后,那人吩咐挑脚人,放下大包小包,慷慨地扒出一张“关金”票,打发脚夫出了门。发现来者气度不凡,忙笑声问道:“先生光临客舍,不知尊姓大名?”
  “鄙人复姓司马。”来人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斯文地抬了抬金丝镜架,向前倾倾身子,算是表达了礼节。然后,他又指了指大包小包说:“听说戴少爷有病在身,特地带来了新的特效药品,少爷只管放心,保你药到病除。”
  戴孔许睁大两只鼠眼:“谁说我有病?司马先生你这是——”“不不不,少爷!”司马淡笑一声,摆摆手,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戴狗儿。戴孔许明白了其中奥妙,叫声:“狗儿你先出去一下,为司马先生沏茶。”
  戴狗儿出门,司马先生扳过戴孔许的手掌,在掌心上写上一个“戴”字,戴孔许摇摇头,司马也摇摇头,复又写上一个“朱”字,戴孔许猛地想起高旅长下山前约就的暗号,知道这是朱司令派来的要人。
  戴孔许哈哈大笑,说:“司马先生,鄙人虽是文弱书生,可是常居深山,有清风拂面,甘露润身,哪里有什么病痛?”
  戴狗儿端来两杯香茗,奉给宾主,正待退下,戴孔许为防万一示意暂不离开,又对司马先生说道:“他是我的一位堂弟,平日形影不离,司马先生不必介意。”
  司马颔首示意,然后说:“戴少爷你有一块心病呀!”
  “心病?”司马先生这才递过朱际凯的亲笔书信。
  戴孔许从信中得知,司马系中央国民大学雕刻系毕业生,又在德国留学深造。蓦地对他肃然起敬了,猜想这大包小包自然是那些治病的药品了,不由高兴异常,要戴狗儿备酒设宴,请贾参谋作陪,着实款待一番,并接纳了司马。
  司马上山三天,都是到处转悠。人们只见他眼戴墨镜,手拄自由棍,前山后山游玩观赏。有时还在黄金会的民夫工匠中间穿来穿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他特地在老铁匠彭魁面前停下来,用和蔼的口气发出许多问话。可彭魁却是一言不发。司马心中琢磨他是个古怪的与世无牵无挂的单身汉子,不觉对他产生极大兴趣,仅说一句:“彭老师傅帮我一个忙吧!”他很快发现彭魁是个多面手,不仅是炉火纯青的铁工,又是技术超人的石雕匠,正是他需要的得力助手。
  彭魁依然少语,只顾埋头干着匠活。
  第二天彭魁随司马先生来到一个僻静的山洞前。司马指着山洞说:“我同会主商定,要在这个洞里进行勘察,请彭老师傅按照吩咐打岩凿石,洞中的一切内情,请师傅不可外传,后自有赏。
  彭魁日以继夜凿岩打石,他按照司马的安排,把石洞凿成舒适的屋室,用岩石砌成一个平台,上面放着方方正正的几块石板。干着干着,不禁心中纳闷:“这是干什么玩艺儿的呢?”像个大结巴,盘在心上一时难以解开。因司马有言在先,不便打听。
  一天,彭魁手提凿石工具,佝偻着身子,又身不由己地来到司马先生洞前,一股寒气突然从洞里窜出,他不由打了一个冷噤。眼前弥漫着一片雾气,直往脸上扑来。等他心中明白过来,已经来不及走开了,戴狗儿满面杀气地用“汉阳棒”拦住了他的去路。司马闻声,和一个大汉从洞中出来。彭魁看到原先身着西服,颈系领带的斯文的司马先生已经换上一套肮脏的班衣,上面沾满红红绿绿的颜料,手上还有未擦干净的油墨。再瞧那个大汉,一副不阴不阳的气色,彭魁不由心中一悸,结结巴巴地说:“司马先生,我,我……”下面说些什么,谁也没有听清。
  司马镇定自若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老师傅是这洞中的要人呢!”他指着那大汉说:“这位是贾师傅,不是外人。”然后掉过头对戴狗儿说:“戴老弟,从我名下给彭师傅拿出两元钱,我要犒赏犒赏老师傅。”
  戴狗儿眨眨眼,点点头,带上彭魁就走。
  彭魁边走边摇头:“司马先生,我来这里可不是要钱来的呀!”
  戴狗儿从帐房先生那里取来了两元钱,交给彭魁,彭魁用他苍劲的老手,握住一迭崭新的纸币,纸币上散发出油质香味,又一次让他震惊起来:“这香味多像司马身上的油墨味呀!”他的心一下跳到了口边,身上渗出了冷汗。趁天黑,戴狗儿尚未返回石洞之前,他又折转身来到洞门口。这次他是要麻起胆子看个虚实,看看洞中到底搞些什么名堂?他轻手轻脚来到洞口,见洞门挡着一块门板。透过门缝仔细窥瞧,洞内射出一道微弱的灯光。他从灯光中仔细辨认,只见司马左手拿着一块小纸片,右手正在压版,从这块石板移到另块石板上。啊!他们正在印制钞票!
  彭魁吓得两腿发抖,嘴巴也打起多索来:“这事要是传了出去,那是要问罪杀头的。他们好大的狗胆啊!”他正要退出来,不料被戴狗儿的“汉阳棒”又拦住了去路,他只好缩在洞角里,连气都不敢透出。哪知这洞角原是戴狗儿常常小解的地方,这阵子大概是他被尿胀急了,扯开裤子便撒起尿来。屙了一半,忽觉没有响声,不觉奇怪:“此刻怎会不响呢?”于是忙腾出右手往前一摸,恰好摸着一个人的胸部,吓得鬼叫一声:“有妖怪……”屎尿撒了一裤裆,提起裤子就去找司马。司马不敢贸然行动,待他拿来手电筒,跟戴狗儿来到了撒尿的地方,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哟?这时戴狗儿手中的“汉阳棒”早已响了。
  戴孔许听见枪响,从床上一跃而起,三脚两步赶到司马石房。三人谈起事情经过,都吓得面如土色,这伪造钞票的事是要是被人抓住把柄,那也是老鼠钻牛角,不死也蜕层壳!戴孔许当然是不愿吃这场官司。他后悔不该要戴狗儿领劳款,过早发出伪造的新钞。他反复思考,认定彭魁定是个危险分子,此人是山上大害,知道太多,反正刀、矛已经造好,再留无用,不除不得安宁,迟除不如早除好。
  彭魁从石洞边匆匆逃了回来,一头扎进狗窝似的床铺,心中“怦怦怦”静不下来。戴狗儿奉主子之命来到工棚找到彭魁,他俯下身子,猫拜老鼠般发假慈悲地说:“彭师傅,哪儿不舒服?”彭魁带上工具,问道:“是不是少爷有请?”
  一声反问,戴狗儿思想没有准备,不知所云地应道:“不不不……哎,对对对,少爷倒不知道,只是司马先生有请老师傅,说要再造一个石台……”
  彭魁“啊”了一声,见戴狗儿没有背枪,心中稍微松驰一下。不过,他料定这闷葫芦里必定有其药,无奈之下,只好随着戴狗儿朝司马住房处走去。进洞之后,一切正常,司马仍在埋头印刷,见了彭魁,微微点头说:“洞中有块优质石板,我正需要,请老师傅帮我凿一下,再砌个石台。”
  彭魁没说什么,随着戴狗儿的手电光向黝黑的洞中走去。走了百多米远,一群蝙蝠飞来飞去发出可怕的“吱吱”声。二人来到一座天坑边,坑内水声哗哗。彭魁似乎明白什么:今日怕是难得活着回去了,不如抓个抵把也免得枉死。他猛地折回身子,扬起铁锤,对着戴狗儿劈头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黑洞暗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猛将彭魁推下天坑。彭魁哪曾料到会有这一手,手中铁锤掉了下来,砸在戴狗儿脚上,只听“汪”地一声,手中电筒也“咣啷”一声掉下天坑。天坑里“噼哩啪啦”一阵响,二人想看个明白,没了手电,这乌漆墨黑的天坑,料他八成做坑了中之鬼。二人便扬长而去。
  可是戴孔许不依不饶,命令戴狗儿,不死人在,死了有尸,是人是尸,三天之内非得找到!
  黄金、钞票、七蕊灯,一时占据了人心,纷纷奔上山参加神兵队伍
  彭魁被人推下天坑,整个黄金会的人众起先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天黑时分,彭魁还未露面,他的几个徒弟急得六神无主,连饭也咽不下去,一齐找到会主门口,向主人讨个说法。戴狗儿按照方子预先编好的推诿词,只说彭师傅进洞凿石,不知为何还未出来。众人听后,心急如焚成群结队打着灯笼火把寻进洞里。寻到天坑边时,只见洞壁有岩石滚落的痕迹,再往下看,深不见底。一个细心的人在岩壁角落见到了彭魁的铁锤,大伙断定,准是跌进万丈深渊了,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洞外。
  夏夜的道人山静悄悄一片。这儿与坪丘地方大不相同,不但不觉闷热,反而凉爽宜人。人们都已进入甜蜜的梦乡,唯独庙中还亮着神奇的灯光。
  原是戴孔许的妹妹戴月英还在祈神拜灯。她身穿法衣,双手合十,跪在神灯前面,口中默念祷词。神灯,是用一口大铁锅做成,里面盛着清油,安放的七股束成的灯草,正滋滋地燃出灯花,因从不剔掉,日积月累,逐日俱增。乍在黑夜里看去,似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有人为它美其名为“白莲灯”,信徒们称道“白莲教”。
  正拜灯入神的戴月英,突然发现有个人影潜到门口,偷偷窥视堂内,久久没有移开。戴月英若有所思,仍纹丝未动,依旧拜灯祈神。这个偷视人,两只贼眼滴溜溜盯着她的身上,心中暗暗默念:“好一个俏丽佳人!”看着看着,不觉心猿意马,身子像断线风筝,飘飘然起来。这人究竟是谁?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哥哥戴孔许,他时值而立之年,未曾结婚和恋过女性,唯独喜爱妹妹,这是多日的欲望。这位道貌岸然的兄长整日里除了想钱成王之外,就是想与妹妹圆个情人之梦。他曾几次梦中搂着妹妹,醒来却甜美一空!他反复揣摸:夫妻亲哪有兄妹亲?何况这般艳丽的女子,粪水岂能先落他人田?鲜花若再不采,还等何时,此时此地,黑古隆洞空空荡荡一座仙女庙,干此勾当,不过天知地知,兄妹结成一体,岂不美哉!
  二更过后,戴月英进房就寝。只见她脱下法衫,穿着短裤短衫,一切都似裸露一般。上床之后,帐门敞着,一身白嫩细肉,一对杏眼好像两只萤火虫忽东忽西,一副柳眉跟着一闪一动,真是妩媚多姿啊!戴孔许可望而不可及,他恨镜中的花儿,好看不能摘。他迟疑了一会,忽又反思,俗话说色胆包天,古人不也有见色不认亲吗?何况我俩不是同母所生,于情于理可谅。想到这里,他终于轻轻叩起门来。
  “谁呀?”春情已动的戴月英,早已发觉这一切,明知故问。
  “是我。”他极力压住跳动着的胸口,鼓起胆子说了一句:“妹妹,我是孔许呀……”戴孔许声音嘶哑。
  “哥哥?!半夜三更你来找我干啥?”
  “有要事相商哩。”
  戴月英披衣起床,打开房门。戴孔许侧身进门,顺手带上门栓。不问青红皂白,一把将妹妹抱住,就往床上滚去。月英又假意半推就说:“哥,我俩虽说不是同母所生,可乡邻左右谁不承认我们情同骨肉?这事,不妥吧!”
  戴孔许把嘴贴过去,在月英耳边求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它作甚?”
  “还有个神呢!可要惩罚我们的!”
  “妹妹何必过虑?这神不是靠我们供养吗?吕洞宾也曾三戏白牡丹,神仙也有风流事!”
  “你呀,”戴月英一指点着哥哥额头,“真神乎其神了!”说完,不觉咯咯笑出声来,吓得戴孔许急忙捂住她的口,顺势一个铺天盖地,干柴碰烈火。
  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这被人遗忘的角落发生了。一对鸳鸯枕上,躺着一双同父异母兄妹。他俩如鱼得水,疯狂一阵,直到弄得精疲力尽。云雨过后,妹妹总觉惴惴不安。兄长不免安慰起妹妹:“你不知道这仙女庙的来历吧!当年的女娲娘娘与人私奔,才有今天的名字,我还打算重修庙宇呢!”
  戴月英忽觉眼前一亮:“修庙?钱呢?从哪儿弄来钱?”
  “哈哈,我现在手头的钱已堆积如出了。接着,他给她讲了如何请来司马,如何造洞,如何私制假钞的事。
  戴月英惊喜之余对他说:“我看,不如就借开洞为名说,已经开出黄金,来了钞票。”说到这里,她又一顿:“只是那个造票子的司马不便处置。”
  “那司马一个外来之人。无亲无故,只当飘落溪中一片落叶。到时候只需如此这般就行。”
  月英听了,骂他真毒。二人又进入了丢魄销魂的境地……
  其实戴月英早在与高叶三鬼混时,就得到了这秘密,只是不便说出罢了。即使与哥哥干风流事也得留个心眼儿。
  第二天,有人在洞门外大喊:“硝洞里挖出黄金来!”
  这个敏感的信号如同春雷,山下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为了生存的山民争先恐后,带上砸锅卖铁的苦钱,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黄金会的名册。
  戴孔许神气十足趁热打铁地对众人说:“大伙这该相信了吧!我这里如今是黄金无穷啊。”接着,他从袖内取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东西,告诉人们:“这就是洞里挖出的宝贝,成色十足。”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戴孔许大兴土木,重修仙女庙。不到半日,一座破旧不堪地古庙,经他修复焕然一新。那一男一女两尊泥塑金装神像,金光耀眼,十分神似。。
  戴月英不解地问兄长:“干吗要塑一对儿呢?”戴孔许拉过妹妹,神像般坐成一排:“这不也是一对儿吗?”
  戴月英白了他一眼,吃吃笑道:“你呀,王麻子吃烧饼,点子真多!”说罢,二人大笑。
  仙女庙重修之后,戴月英更加繁忙起来,上山求神的善男信女也络绎不绝,她不厌其烦地领着人们祈神拜灯,灯花在她手下越来越大。庙前那杆三角黑旗呼啦啦迎风飘扬,好不招人耳目。
  黄金会日益扩大,山上到处是人。入冬以来,天气渐渐寒冷。为了御寒过冬,入会的人砍伐山竹,割采茅草,修起座座草房。戴孔许想扮个贤能会主,采取种种笼络手段,以示爱民如子,安排大伙伐木烧炭,把个道人山闹得热气腾腾。
  一天,夜深人静,戴狗儿匆匆跑来向戴也许报告:“大哥,大事不好,茅房……茅房……啊茅屋着火了!”
  戴孔许故意问道:“什么什么?人呢?司马先生呢?”
  “他被烧成炭了!”
  “叭叭!”两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戴狗儿脸上:“我不是叫你好好招呼他吗?”
  “我该死!我该死!”戴狗儿又在被打红的脸上自己加上两记耳光,“怕是木炭起了回火——”
  “此话当真不假?可惜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啊!”戴孔许挤挤眼睛,扇扇鼻翼,饿猪般干嚎几声。
  第二天,戴孔许对大家说:“司马先生气数已定,应该升天了。你们看到过吗?他升天时,一道红光,直冲天庭。”
  戴狗儿急忙插嘴道:“是呀,我亲眼所见山上山下都通亮通亮呢!”
  乍一听来,他们的话天衣无缝,人们哪能不相信。其实人们哪里知道其详,就连戴狗儿也是莫名其妙。整个山寨,只有戴氏兄妹那天晚上躺在热被褥内,施下的妙计。
  过了几天,高叶三旅长为山上送来了一批枪支弹药,戴孔许又是高兴又是担心,情知他是不会放过这桩命案的,就按事先的计策,让妹妹前去接待客。戴月英尽管在高叶三面前出卖肉体,但她却不出卖灵魂,毅然守口如瓶。高叶三一腔不破此案誓不休的壮志,经戴月英一阵似水的柔情,早已魂飞魄散了,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司马真会让火烧死?”
  戴月英笑道:“旅座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那该叫做升天去了。”
  高叶三明知这里面定会有鬼,苦于没有真凭实据,加之自己坠入深深色海,既已成事,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先图个眼前快活?加上朱司令早有打算,黄金会迟早是自己人的一碗菜,思前想后,便一头钻进了这女人怀中。
  少顷过后,戴月英随意问道:“我未来的丈夫、魔术师肖一虎呢?”
  高叶三告诉她说,肖一虎现在已是黄金会副会长,是戴会长的得力助手。不日他将重上山寨。
  三天过后,肖一虎按约而来。高叶三特地安排他与戴月英会面,并让戴观看教民练武。从这天起这位身怀气功绝技的副会主便教人操功习武,山寨上又有一番热闹景象。戴月英打从心眼内喜爱这位戴府的乘龙快婿。
  此时,黄金会已经拥有三千大众。不久,戴孔许按其授意,正式凑成“湘西北第一神兵团” 。高叶三以全权使者身份宣读的司令的委任状,戴孔许为中国神兵团团长,肖一虎、戴月英分别左右副团长,贾似红为参谋官。
  神兵团人人佩有一把大刀(或长矛),一支竹筒,一道护身符。戴月英日夜祈拜的神灯,灯花已近斗大,欣喜地宣称:“时辰将到,成功在望。”就在这时,也就是1949年5月,我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天堑。逃到台湾的蒋介石立即给把守湘西的朱际凯下达了一道命令,加速神兵组建。朱际凯根据上奉命令,迅速拿出实施行动方案,命令:“湘西北第一神兵团明晨拂晓前集结猫儿峪、杨柳铺二地,阻击来犯之敌,不得贻误,否则以军法论处。”
  戴孔许接到战令,像接到圣旨一般,马上排兵排阵。厉声对官兵命令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初次出师,只许凯归。谁要败阵,取头见我。”从未出阵的神兵们不免心惊胆战起来,都在心中祈祷,但愿菩萨保佑。
  中国最后一支神兵如噩梦一般,眨眼变鬼
  这天半夜时分,神兵团由副团长肖一虎,带兵出阵,快速奔住猫儿峪。把守此处的是活阎王陈立,以常胜军闻名湘西。神兵刚进峪口,对面传来激烈的枪声,像炒豆子一般在峪中炸开了。神兵们个个胸佩护身符,不停地从竹筒里取出神水酒在胸前,挥起大刀、长矛向对方砍去。吓得那些人有枪不敢放,且战且走。神兵越冲越猛。肖一虎手持大刀指东杀西,密集的枪弹好似雨点一般向他们扫射过来,竟无一人受伤,而敌方却被追得纷纷窜逃。他将大刀插入鞘内,望着溃逃的散兵游勇,发出得意的狂笑,自傲地说:“神兵到底还是神兵!”
  神兵团锋芒初露,首战告捷,神兵团却平安无损,神兵因此而更神了,走路摇头晃脑,自认为真乃刀枪不入,天下无敌了。
  打完猫儿峪,神兵开往杨柳铺。杨柳铺的指挥,叫卓崇正,惯匪出身,施下口袋战术,利用杨柳铺的葫芦壳下了一个长形包围圈,仅留一个进口,让神兵全钻进去。
  肖一虎只懂魔术、气功,不会打仗,加上在猫儿峪打了胜仗,忘乎所以,毫不介意地将神兵团引进了口袋。这时卓崇正将手枪一举,“砰砰”两声枪响,两岸埋伏的机枪好似雨点一般向神兵猛击,喊杀声响成一片。肖一虎凭着神灵,大声喝道:“弟兄们,神灵保佑,冲啊!”随着喊声,神兵如入无人之地。
  肖一虎不禁失声大笑起来:“哈哈,还是咱神兵厉害哟……”
  笑过之后,他猛觉脑中一震,好像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敌人的机枪难道一颗子弹也打不中身上,我们的皮肉真的刀枪不入?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狐疑起来。肖一虎正要爬上一个石,准备集合队伍,刚从一条小沟跃上去,倏然,传来呻吟声,他扒开草丛,原是一受伤敌兵。肖一虎将他一把扯起,喝问道:“你是何人?不直说,老子给你一刀两断!”
  伤兵有气无力地说:“我是卓崇正部下。”
  “卓崇正是什么人?”
  “朱司令的心腹旅长。”
  “那陈立呢?”
  “听说是朱司令的内侄。”“原是朱司令倒是自己人打起自家人来!”肖一虎这话没说出声,心中嘀咕:“为什么敌方的子弹打不进我们的皮肉?”
  那伤兵交给他一颗子弹。他拿起仔细一看,原是蜡弹头,怪不得皮肉无损呢!肖一虎似有所悟,但他立马镇静下来,就像自己的魔术同这个秘密埋在自己心底,顺手一刀杀死了那个伤兵,以灭其口。
  戴孔许见肖一虎得胜回营,不胜高兴,令人大加犒赏,大谢神灵,就这样,神兵好比屎克郎进茅坑,个儿越滚越大。地方上一些有派头有来历的绅士们,也只得刮目相看了。戴氏兄妹一时被喜气色气所迷,把当日彭魁神秘失踪也渐渐淡忘了。
  其实彭魁并没有死。也是他命不该绝,被一个凸出的石头托住。他摸索着花了老半天才找到一个出口逃出天坑。幡然作醒的下了山,彭魁细细打听,城里的确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大部队,他壮了壮胆,一个劲儿地朝县城跑去。到了东门澧水河边,恰逢有一渡船,有篙有桨,偏无艄公。他也顾不了许多,跳到船上,一撑离河岸,可恼这渡船欺他是山里来的旱鸭,好不容易划到河中心,呼呼啦啦打起转来。这时,恰好被东门边几名解放军看到了才将他接上岸。
  彭魁跟随一名战士进城,来到部队驻地,当年外国传教士住过的福青堂。穿过一个天井,迎面走来一位方盘大脸的中年军人。他打扮同哨兵并无两样,身上军装反而多了几块补丁,哨兵立正道:“报告连长,这位老乡刚过河来,要见首长!”
  郭连长(名郭进,山东人)那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使彭魁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了人间温暖,不觉消除了心头疑虑,向亲人倾诉了一腔苦情。他从如何被骗上山,最后被主人算计推下天坑和即将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彭魁还提供了山上许多重要情报。郭连长正在思谋,哨兵报告又有人求见,郭连长令他进来,一见面拍了他一掌:“好小子,你来了。”彭魁忙说:“他是贾似红,神兵参谋长,你怎么与他?”郭连长嘿嘿大笑:“不,他不是贾似红,是我们的侦察员,真名叫杨青。你们熟吧!”彭魁这才恍然大悟。
  杨青向郭连长汇报了敌人的全部作战部署,他说:“我已与高叶三、戴孔许约定了,二日未回,要他们提前行动。看来他们对我是不会怀疑的。”郭连长卷了一支喇叭筒,边吸边思,良久之后:“好,我们准备进城!”
  戴孔许兄妹自贾似红走后,一日心中不安,两日未归,断定凶多吉少,急得如被打疯的狗,不知所措,高叶三月夜起床,披衣来到戴的房间,三人窃窃私语起来,高说:“既然已经暴露,也就只好按贾似红下山前所说的办法而定提前行动,定于次日拂晓出发。”戴氏兄妹点头认可。就在他们刚要散会之时,探子送来秘令:“天命快到,起事在急,火速准备有形武器。”又云:“天子即将登位,在此劫乱时候,只有入道者方能保住全家平安,将来天子登基,先入道者便是开国元勋。”三人阅罢上奉旨令,更加坚定攻城必胜信心。
  1949年12月25日(冬月初四)雄鸡叫过三遍,道人山的仙女庙前,神灯明亮。三千名神兵,齐刷刷地跪在斗大的灯花面前,虔诚之至,口念词诀:“神兵自天降,神水功无量,神刀劈天下,神符保安祥。”同时相互传说“戴师父拜的灯火已有斗大了,骑木凳腾云驾雾,在天上云游,在海上腾飞,一切为我让路,吾神来也!”
  神兵团长戴孔许,身披风衣,立在神台前面。副团长肖一虎,坦胸露背,高擎“黄金会”黑旗,站在神台后面。戴月英披着法衣,跪伏在地,口中念念有词。稍许,戴孔许大声宣称:“神兵天数已定,共军在劫难逃。众位弟兄自有神明庇佑,务必齐心协力,共谋天下。”接着他挥刀砍断一只雄鸡鸡头,将鸡血滴入酒中,大小头目各饮一口,众神兵各自喝了神水,戴上神符。随后戴孔许下令:“神灯花开,良辰已到,分头出发,攻打县城!”肖一虎带神兵800攻打东门,戴月英领神兵800攻打南门。各路头目自带兵马,分奔西北二门,直逼慈利县城,大有黑云压城欲摧之势。
  我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慈部队160师479团第三营九连,胸有成竹,沉着应战。时任县长的贺龙前夫人蹇先任在半月前曾接受过朱际凯的假降,料知必有一场恶战,即向上级汇禀备战方案,此时刚从常德地区搬兵回城,英姿飒爽,就地候战。郭连长根据杨青与彭魁提供的可靠情报,思虑一番之后,他以老军人特有的警觉,提早进入战斗。四门各安排两挺机枪,重兵把守。
  这天午时三刻,乌云四起,北风怒号,平静的慈利县城四门同时响起了枪声。攻打东门的戴氏兄妹,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一名大汉扛着一面黑大旗哗啦一声倒了下来。戴孔许火了,牛吼一般大喝一声:“弟兄们,冲啊!”随着这一声呼喊,神兵蜂涌一般窜过澧水。神兵们满以为真有神灵庇佑,发疯似地猛冲上来,怎知枪弹无情,一个个倒树桩般铺在地上。一时间鬼哭狼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戴狗儿脑子转得快,腿也飞得灵,反戈一击,投靠了政府,成了神兵变鬼的见证人。
  高叶三正欲逃命,被杨青拦住:“往哪里逃?”他掉头一看:“你不是贾似红吗?”杨青冷笑一声:“你没想到吧!”话落枪响,送他上了西天。肖一虎倒是早有打算,忙收刀举过头,连声呼喊:“我甘愿投降。”
  随着他“投降”一声而出,接着响起一片“投降”声。此刻太阳以强锐的光芒,驱散乌云,洒向大地。
  戴孔许眼睁睁看着徒儿们一个个倒下去,真是气得两眼流血,七窍生烟,顿起拼死之念,举起大刀直朝郭连长砍来。彭魁见了仇人,端起步枪,瞄准戴孔许“砰”的一枪,戴应声向后仰翻在地,戴月英见状吓得面如土色,调头便想开溜,一班长眼尖手快,一枪将她击毙。彭魁想起当日在道人山操起“汉阳棒”,一枪没有打死仇人,这次又怕他们佯死复活,便跑上前去细细察看一番,但见戴孔许胸口现出一个窟窿,弹洞正冒着污血,那护身符上早已溅满血水,竹筒里溢出神水与血水混在一起,又同戴月英的污血拌和拢来,这对男女禽兽便真的做了一双死鸳鸯。彭魁激动不已,对郭连长道:“老汉两次枪打戴孔许,今天才报了深仇大恨,还是解放军的枪厉害呀!”
  郭连长笑答:“是啊,解放军的枪才是神枪,老师傅也成了神枪手哩!”
  彭魁听了,不觉哈哈大笑起来:“对,只有解放军才是真正的神军呀!”
  整个战斗不过半小时,不可一世的戴孔许,苦心经营集的三千神兵,在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枪下,不堪一击,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一时烟消云散了。不久,又从石门传来喜讯,鬼缩在石门大山中遥控指挥的朱际凯(朱疤子)已被我剿匪部队活拿生擒。《解放军在慈利全歼三千神兵》内文说,“共击毙118人,击伤12人,投降和被俘2813人,缴获长短枪17支,机枪1挺,子弹572发,手榴弹21枚,大刀长矛2108件。此外还从戴孔许家抄出造钞石印机1台,伪钞数万元……所谓中国最后一支神兵转瞬之间从地球上消失了。”捷报传到台湾,气得蒋介石两天未吃饭,直骂宋希濂、朱际凯都是饭桶。灾难深重的湘西人民跳出苦海,欢欣若狂,在庆功会上,有人即兴作诗赞曰:
  蓄谋已久黄金会,
  神兵梦中变厉鬼。
  一页战史载新书,
  千古流芳人赞美!
  (要根据戴兴、肖一虎、杨青等知情人口述,加档案史料)
  注:柯云即周保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通讯:湖南省慈利县政协2077信箱(427200)
  电话:0744-3210168   139744828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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