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文史视点

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十八)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9 作者: 金克剑  

  
  张桃妹走了。
  山里人把人死叫“走了”。送死者上山要喊“一路好走”!
  关于张桃妹之死,乡里有多种版本传言,比如“中风说”、“急症说”、“情杀说”等等。为此,笔者先后走访了金玉章、石花芝等若干当事人求证。
  金玉章回忆说:1959年己亥古历二、三月之间,桃妹回到五甲湾。据桃妹说,是矿里动员家属下放回乡,她第一个报名,还戴了大红花。桃妹死的那天,大约是古历三月二十四,阳历5月1日,下了一场雪子,是罕见的“倒春寒”。天刚麻麻亮,队长催工的锣声就响了。我和桃妹同在一丘秧田扯秧。每人定额200个,手上工夫,不分男女,完成者10分工。当时,记得大桥村的书记石花芝和桃妹并排扯,是当时最亮色的一对美女歌手。
  在大桥村溪边木屋,笔者采访了曾任副乡长、妇联主任的石花芝老大姐,她说,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桃妹从金矿回来后,七甲坪、沅古坪一带的歌兄歌妹都去看她了。那天,我到五甲湾去会桃妹姐,一为叙旧,二为讨论怎样用山歌动员全大队群众积极投入抢插运动。我当时是大桥大队党支书。第二天早晨,我没有赶急回去,而是留下来帮桃妹扯秧,想为她多挣几个工分,挣工分就是挣口粮。记得那天早晨下了雪子,脚手冻得如万针刺骨,手捏不住秧。忽然有人站起发声:“今朝桃妹嫂子和花芝姨(儿)俩来个秧歌比赛好不好?”满田应道:“好!”我说怎敢和桃姐比。桃妹笑答:“助助兴,鼓鼓劲,谈么子输和赢!”开口就唱:
  各位社员加把油,队长急得两头扑。
  电话连打两三道,上面向他要进度。
  按常态,张桃妹唱歌从来没有不鼓掌叫好的,但此刻,满田沉默。是的,在这冰寒的田里扯秧,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怕误了阳春抢季节?还是仅仅为了“上面的进度”?“进度”,是那个疯狂年代所创造的新名词。一切为了“进度”。从“进度”中考量政绩之优劣,从“进度”中评判忠诚之是否。原本是个极普通的专业名词,却成了那个年代千千万万民众用鲜血和生命去诠释的“政治”术语。
  石花芝说,她突然发现桃妹脸色不对,弯腰按住腹部,说肚子痛,手脚麻,汗珠倾刻间从额上、脸上滚出来。
  满田惊愕!
  金玉章见状,跑过来要背桃妹。桃妹坚辞不就,说扯秧任务还没完成哩,便强忍弯腰继续扯秧,却一头栽倒田里。金玉章迅即背起她,流着泪走出秧田。金秋花则在后面帮忙扶桃妹的双腿。
  设备简陋的七甲坪公社卫生院在无法确诊前提下打针开药,无效;
  几个民间草医用传统秘方抢救,无效;
  五甲湾几个被批斗的傩巫大师,冒着坐班房的危险暗地为她做驱鬼法事,无效。
  于是,三方得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结论:急症。
  桃妹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不哼一声。汗水湿透铺盖。
  姐姐有菊扶着她问:“言章那边已打电话过去了。要不要赶梦春的信?看看你儿子子英?”
  桃妹泪水夺眶而出,轻言道:“怕来不及了。”
  石花芝问:“要不要把大雷、子华、绍古、子尧他们通知来,俺歌兄歌妹打个团圆会?”
  桃妹轻摇头:“没时间了。”
  太阳无声地滑落西山,桃妹睁大眼睛无限留恋地看了最后的一抹夕阳。
  这时,一个一身沧桑的中年男子急匆匆奔到床前,对着正处弥留之际的桃妹,凄厉地叫了一声:“我的苦命的桃妹啊!”一下跪在床前失声痛哭!
  众皆惊疑。
  此人叫欧网匠(不知其名),据说是九都小溪人。一个无田无地靠织网为生的穷光蛋。他是桃妹的疯狂崇拜者。为了听桃妹唱歌,他把织网的生意摆在歌场、田间、地头。竟渐由崇拜到暗恋。此事感动了桃妹,曾和五妹一起到过他的家。桃妹一看他破衣烂衫、家徒四壁、百无一有的破落样子就哭了。后来桃妹回到五甲湾,他就暗暗追到相距不远的七甲坪场上寄居下来。后来桃妹去了枞树面,他仍默默地坚守在七甲坪。桃妹死后,他与一个叫邓桂英的女人打伙,仍守候在七甲坪。年年清明节,他必悄悄到桃妹坟上献上一束桃花,依着坟头一坐半天。
  这个秘密是五妹老人透漏给我的。
  桃妹看到网匠,眼中闪出一丝惊喜之光,旋即,双眼紧闭,两行泪水缓缓流淌……
  她受尽磨难、在冷漠的人世间长大的女儿仙花一声“娘啊——”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顿让山水动容、苍天变脸!
  直到此时,人们才痛切地意识到:一代歌仙、歌王、歌魂张桃妹已永远、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任她自由飞翔、自由歌唱的多彩世界!
  金秋花数了数桃妹嫂子扯的秧:198个。她一边哭一边再扯了两个,轻轻放到桃妹扯的秧堆里,贯齐了200个秧。锦章队长吩咐记工员说:“在桃妹记工本上,记上200个秧,10分工。”
  金氏家族破例把桃妹的尸首安置在召老岗金氏祖屋堂屋里。她曾是金氏门第的叛逆者,早已剥夺了她死后进堂屋见祖先的资格。但今天族人们共议破例让这个金氏家族中最优秀、最杰出的媳妇认祖归宗。
  张先菊老人哭着告诉我:“桃妹死时还只43岁。她是流浪卖唱苦死的,是矿上工作累死的,是斗把婚姻逼死的,是不幸爱情伤死的!”
  没有人给她发讣告。但她逝世的噩耗却以最快的速度传往四面八方。周边数县民众为之叹惋为之落泪。是她给寂寥的村寨带来歌声,带来欢乐,带来希望;数县歌手因痛失良师痛失挚友而为之顿足为之饮泣。他们长歌当哭,遥奠歌魂。
  一代歌王谭子华在潭坪唱歌遥祭:
  噩耗断肠泣哀哀,难将点酒祭灵台。
  空山玉音摧长梦,疑是歌仙会蓬莱。
  曾伴随桃妹浪流三载的歌伴张先菊在哭坟:
  人家的姊妹排大排,我的姊妹土里埋。
  哪个晓得阴间事,当田卖地取转来。
  妹妹死了长悲愁,好比木桶散了箍。
  木桶散箍瓦子在,妹妹一去不回头。……
  李梦春自与桃妹分手后,矢志不娶。他既当爹又当娘,扶养桃妹留下的儿子。桃妹的死讯,使他痛不欲生,他未能去奔丧,只能独自面跪东南方向唱歌哀悼:
  一声桃妹我的妻,如今到了土中去。
  困到半夜想起你哟,泪水打湿枕边衣。
  桃妹死了慢点埋,抬到堂屋等郎来。
  寿木上面三巴掌,情愿我死你转来。…
  曾多次与桃妹结伴摆擂斗歌的李绍古、龚大雷、秦尧廷、李子尧等著名歌师,为桃妹逝世自发集会于红土坪,唱歌悼念。年近八十的李作栋老人向我口述了当年他们在纪念会上吟诵的《祭歌魂文》:
  “语云:帝王之江山也,能使仁民毒子以兴亡。而况朋友之交,一无分离之欢焉。此其事,常道也,尽道也。呜呼!依不得,依之道也。缘其情,不哀而哀;思其意,不凄而凄。求婚姻之自由,毁封建之桎梏。浪迹江湖,漂泊尘世。一路悲泪一路歌,半生侠骨半生情。乃世间之传奇,巾帼之人杰耳。愿同往来之终身,一生绵绵之情深,雍容之仪面。呜呼!谁知一旦而有阴阳之阻隔,舍上三尺之孩童,离了半路之丈夫;别了哀哀之父母,丢了亲亲之歌友,噫嘻哀哉!正是:悲情隐隐难抑,哀音凄凄不绝。百里啸啸马头,千古杳杳歌魂!尚飨!”
  次年四月五日,正是“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清明时节,李梦春携子英来到五甲湾,为桃妹扫墓挂青。梦春伏墓饮泣。
  桃妹死后,女儿仙花孓然一身,并没有得到言章家人的温存与怜悯。她奶奶把桃妹的铺盖等物锁了。叔伯姐松兰帮她找钥匙开了门,取了铺盖。队长锦章伯伯同情她,将她派到公路上,从此就远走高飞了。据说后来到溆浦印花厂工作。虽说弟弟子英是同母异父所生,但悲苦的命运让姐弟俩情同手足。
  金言章是民国二十二年(1933)进官庄金矿的。桃妹死后,续弦张玉花,生女仙玉(乳名小毛)。1976年死于职业性矽肺病。
  一对婚姻冤家从此因双双盖棺而得永久解脱。或说:设若没有这桩斗把婚姻,或许就没有张桃妹这个旷世歌才的伟大成功。我相信上帝造人、婚配,总是有一种玄机的。
  在桃妹逝世20周年的公元1979年春月,曾支持桃妹抗婚的90岁高龄老歌师梅世玉,在大窝坪点燃香烛,哭歌哀悼亡灵:
  己亥一诀二十春,常于梦中会歌魂。
  耳畔犹闻开心曲,寻觅后来却无人。
  数年来,我就这样断断续续循着张桃妹曾流浪过的路,一路寻寻觅觅,寻觅她的芳容,聆听她的歌吟,采撷她失落的笑声与泪珠。我这么放浪形骸地走,走到哪里,都有一个个口碑在向我诉说并不太遥远的关于她的故事;都有一个个如痴如醉的歌迷在吟唱她留下的歌。我不止十次八次挤身沅古坪土家山寨那一次次盛大的赛歌场,那歌满青山的年轻歌手们,总会对我自豪地宣称:“俺都是张桃妹的徒子徒孙!”
  是啊,她的歌已影响了后三代。在四十八座马头山下——她曾居住、生活、再婚、歌唱了20余年的第二家乡——“九都文化之乡”沅古坪,如今已蔚成一片歌的海洋,新一代歌手新人胜旧人,后浪赶前浪。桃妹嫂子,您若九泉有知,也该笑慰无憾的!
  值得指出的是:张桃妹出生、成长、出嫁于宣平乡七甲坪,而她唱歌生涯的辉煌却在治平乡沅古坪。是沅古坪这片淳厚古朴的文化沃土滋养了她;是沅古坪父老乡亲,以善良博大的情怀接纳了她。逃婚20年,在沅古坪安了三个家,再婚生一子,留下她对沅古坪的深深眷念和不舍牵挂。也难怪在她与李梦春组织的家被逼迫拆散之后的岁月中,总不改这样一个情结:“沅古坪是我的第二家乡!”
  我为沅古坪人而感到自豪!
  我说:张桃妹留给沅古坪的财富不独是她的歌,我以为更珍贵的是她这一个完整的人。这是一个代表一方文化个性、文化特色、文化高度的地标符号。桂林一个刘三姐,成了云南的地标,我以为张桃妹也可成为沅古坪乃至永定区、乃至张家界市的文化地标!大西南有刘三姐,大湘西有张桃妹,张桃妹在张家界!我敢断言,张桃妹的歌才绝不在刘三姐之下!
  至此,我觉得有必要再提示几言:如果从张桃妹5岁开始学唱歌,到病逝前唱最后一支扯秧歌,短暂43年岁月中,差不多就有38年歌唱生涯。38年唱歌知多少?所以说,我所采录的上述歌词,只不过是在一座山头拾得的一捧落叶。那么,就让我借这部作品出版之际,把这一捧落叶奠放到桃妹的坟头吧。因为明年的今日,就是她诞辰100周年的纪念日。
  [接受采访部分人员] 金仙花(桃妹女儿)、李子英(桃妹儿子)、李梦春(桃妹后夫)、张有菊(桃妹姐)、张先菊(桃妹歌伴)、张玉花(言章继妻)、龚建业、李槐春(盲人)、谭子华、龚大雷、金承乾、金正荣、金玉章、石花芝、全满生、宋运红、周五妹、全富之、全志长、张翠桃、鲁利信、龚怀新、龚德金、金继光、张致仙、张高岳、李作栋、李岳源、李世龙、龚思忠、龚海权、龚海清、欧尧元、彭必举、李玉浓、龚河汉、戴先杰、龚灼儒(盲人)、秦举宴(盲人)、龚桂枚、全惠贞、陈官政、陈小妹、李世标、龚楚雄、李群林等。
  [采访时间] 1983年6月。1984年元月至3月、10月。1986年8月。
  [附言]
  1、因时间久远,地域跨度太宽诸原因,所写时间、地名、人名或有出入者,当为口述者及笔者采录笔误或作技术处理,谨请理解。
  2、今查,当年接受采访者大多已经作古,笔者未能兑现成书惠赠的诺言,在此深表歉意。好在今日终于结集出版,一晃30余年,总算除却了一桩心病。
  3、感谢《张家界日报》不惜以巨大的规模跨年度连载;感谢责任编辑龚爱民的热忱和所付出的心血。
  4、感谢永定区委宣传部、文联、作协将此稿一次性入集出版。并感谢为此付出辛劳的张爱众、胡家胜、胡良秀诸文友的盛情支持!
  5、张桃妹的歌及所系故事,还大量地沉积在大湘西广大民间,如有热心者,诚请向笔者提供相关信息,或写成文字惠寄于笔者,待时机成熟,将正式修订出版,以慰张桃妹九泉之灵!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张家界市委员会主办 张家界市电子政务办维护 湘ICP备05011906号  E-mail:

Copyright 2007-2009 zjj.gov.cn 【建议浏览分辨率1204*768】

地址:张家界市永定区南庄坪 邮编:427000 电话:0744-8298711 传真:0744-8298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