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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十七)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9 作者: 金克剑  

  张桃妹终于回到出走近20年的五甲湾召老岗的破家,流浪卖唱的日子终于结束了。几乎来不及作过多的悲情纠结,便立即卷入新中国正如火如荼进行的土改运动之中。出她意料之外的是,故家乡亲不但没有冷落、嫌弃这位流浪媳妇儿(儿字连),反而被推选为农会妇女主任,还当了民兵,背快枪,打绑腿,到七甲坪集训,一起参与农会土改查田清匪反霸,以及随之而来的诸如成立互助组之类的群众宣传工作。
  在大桥村,老妇女干部石花芝向我谈起解放初期的一些往事:当年,她和张桃妹一起参加妇女干部(非转正国家干部)集训,与桃妹结成姊妹。当时,区委书记李山风(南下干部、部队政委,后任县委组织部长)听说张桃妹是出名的民间歌手,就鼓励她说:“没有文化不要紧,就把农会的中心工作编成山歌唱给大家听嘛。”桃妹已大半年不敢唱歌了,俗话叫“喉咙长了蜘蛛窝”。听了李区长一席话,立即串通了当年的几位歌姊歌妹成立土改歌宣队。比如1953年,大桥转初级社,有3户单干户高低不入社,大桥农会主任全富之就请全星桃上门唱歌,唱单干的苦处,唱组织起来的好处,唱得3户单干户愉快入社。
  在五甲湾召老岗,金玉章(言章之兄)对笔者说:桃妹当选农会妇女主任后,唱土改歌,把地主、富农、中农、贫农等各阶级成份编成歌,四处传唱,通俗易懂,成效显著,受到区领导的好评。并且,以山歌形式向广大妇女传唱新编《妇女三字经》:
  旧社会,不公平,重男子,轻女人;
  婚姻事,不自主,被买卖,受欺侮;
  姨太太,小老婆,童养媳,苦难多;
  被剥削,被压迫,做奴婢,受折磨;……
  东方红,太阳升,毛主席,大救星;
  新中国,属人民,妇女们,翻了身;……
  在张桃妹的影响下,老治平乡、宣平乡一带产生了如张翠桃、全星桃、杨春桃三个著名歌手,合张桃妹美称“歌王四桃妹”。
  1951年夏末,张桃妹以五甲湾农会妇女主任之职参加沅陵县的干部大集训,集训后,她与李宏山区长同船顺江而返。此刻,桃妹站立船头,放眼大江东流,心中涌起的已不再是姻缘恩怨、儿女情长,她想的是20余年流浪卖唱生涯的凄风苦雨。她做梦都没想到能有在县政府大礼堂参加人民当家作主共议国是的今天!
  李区长一旁注意到这位女歌手的表情,说:“桃妹同志,你有什么心里话,讲不出就唱呀!”桃妹经李区长一点拨,再也控制不住了,双手接过双桨,一边摇,一边纵情唱了起来:
  不逍遥,也逍遥,小小船儿水上漂。
  俺从今把老桨(蒋)甩开起,掉过船头巴到锚(毛)
  这是一支充满浪漫情怀,又深含正能量寓意的民歌。“老桨”谐音“老蒋”,即那个丢掉民国江山的蒋委员长。在20余年流浪唱歌中,“老蒋”一直是她经常抨击鞭挞的人物。这是一个根本不知“共党”为何物的普通百姓对一个国家最高领袖的终极选择。“巴”,巴结、依附、追随;“锚”谐音“毛”,一听便知,说的就是毛泽东。
  李区长听了这支歌,当即对同船的几个南下干部说:“张桃妹的山歌,用当今文艺评论家的话叫‘革命的浪漫主义与革命的现实主义相结合’的雅俗共赏的口头文学作品。”
  几个北方干部当即表示认同,他们还是第一次领略沅水间的民歌风情,便高声叫:“桃妹同志,再以‘船’和‘巴到锚’为题唱一支歌吧!”
  桃妹心情十分激动,没想到曾陪伴她流浪数十年的俗歌还能被这么多“大领导”认同叫好,即口出歌随:
  盖世(介石)贼船浪中漂,舵手不正乱点篙。
  此后再莫扳错桨,调转船头巴住锚(毛)
  一位从延安抗大毕业的文化干部说:“我曾读屈原‘沅有芷兮澧有兰’诗,对沅水、澧水神向往之。想不到今天有机会在屈原当年乘船吟唱的沅江上,听到张桃妹同志的美妙歌声。我总觉得屈原的命运与这位当代歌女的命运有许多共同处:屈原在沅澧一带放逐流浪十八、九年,张桃妹同志流浪沅澧二十余年;一个是庙堂歌者,一个是民间歌者,但都是为人民而歌而唱的伟大歌者!”
  李宏山说:“我完全赞成你的观点!”
  这两支歌,经李区长等人口传推介,很快传遍沅、慈、桃、庸几县边界地区。
  据出生于五甲湾祠堂边的著名傩文化专家金承乾老侄介绍,1953年民主建政期间,在七甲坪首放电影,影前放土电影(幻灯),特请张桃妹唱山歌以配合宣传相关政策,引起轰动。
  土改结束后,湘西钨矿(俗称“枞树面金矿”)领导考虑到照顾金言章的夫妻关系,同意言章提出让桃妹随夫进矿工作的请求,并委以矿厂妇女主任工作,却受到金言章的阻挠。桃妹说:“人家看得起我,我就要干。”那年,矿里办阶级教育展览,请桃妹作讲解员,桃妹不识字,就按图片、实物内容以山歌唱解,引起广大矿工的巨大兴趣。
  张有菊老人告诉我,桃妹到枞树面金矿的日子里,过的是同床异梦的夫妻生活。为了排遣心底的忧伤,她几乎夜夜开会唱歌,往往回家很晚。言章恨恨不已,搞小动作以示不满:他把鼎罐、锅、碗、瓢、盘、盆等一揽子餐具从门口一路摆到卧室床前。桃妹夜半回来,屋里黑灯瞎火(普通矿工家无照明设施),桃妹进门踩罐,迈步踩碗,一路叮叮当当踩到床前。早晨起床一看,一地残渣碎片。桃妹不恼不吵,给言章回赠了一支歌:
  一路叮当响连声,声声悦耳四邻惊。
  打烂锅碗犹可补,难补桃妹我破碎心。
  言章听罢,只一边叹气落泪。据笔者调查得知,我这位远房兄长本是钨矿技术骨干,十多岁即与桃妹分居去枞树面打金,一干大半世。他订的是童婚,妻大夫小,性情不合。桃妹流浪期间,言章也曾找到个汤姓美女作半路知音,曾随他回过五甲湾认亲,穿的绸缎旗袍。但古板的金家父母坚不答应,令言章无可奈何。他也曾想通过法律与桃妹离婚,却又遭父母反对。有道是:婚姻本是天命定,须知人争命不赢。只能仰天三声呜呼哀哉!
  桃妹在枞树面金矿工作多年,曾因公因私几次回过五甲湾,也曾留下一些精彩山歌。
  办初级社那年,桃妹回到七甲坪,一露面就被人群包围。歌师金华章即挑逗戏唱:
  猛然听见妹作声,笑在眉头喜在心。
  话有千言难启齿,解放时期不好淫。
  桃妹笑答:
  解放时期不好淫,依得佛法饿死人。
  自古瞒上不瞒下,哪有男女不调情。
  “依得佛法”:佛教中有八戒,其中一戒即戒淫戒色,还要戒斋;“瞒上”,指瞒官瞒父母;“不瞒下”,指不回避男女间的性爱之事。
  这时,河边古柳上喜鹊一阵喧闹,桃妹信口又唱:
  喜鹊枝头笑喳喳,喊声华哥你莫怕。
  不是你我兴的事,皇帝养女招驸马。
  众人大笑。整条老街都在笑,树上喜鹊也莫名其妙笑得更欢!
  一天,桃妹从清浪访歌友回家中途,见一个年轻男子在叉路口徘徊不定。年轻男子看见迎面走来的张桃妹,便问:“哎哎,到清浪往哪条路走呀?”桃妹即以歌作答:
  哎你伢(父)来哎你娘,喊声大嫂又何妨?
  两边小路你莫走,一条大道出清浪。
  这小子不知“哎哎”多是乡里夫妻间的昵称,不直呼姓名的。你小子也太不懂礼貌了,怎能对陌生年长女人说“哎哎”呢?路指了,人也教训了。这叫大智之音。恰在同时,一个挑菜油篓子的男子听歌入迷,一不小心连人带油滑倒在地,桃妹当即歌从口出:
  挑油郎哥你莫怄,溜岩叭(pá)上打泼油。
  保你明年籽粒好,多打几槌在里头。
  那懊恼至极的汉子听了这支歌,一下爬起来,向歌者道谢,然后摇头晃脑哼着“多打几槌在里头”走了。这叫乐天之音。
  一天,桃妹步行(当时哪有班车)赶赴沅陵开会,正好听到一辆货车从后面追来,便停在路边招手“碰运气”,那司机见是一位风韵绰约的大姐,即停车行方便之举。桃妹刚坐定,就给好心的司机唱了一支山歌答谢:
  一脚踏上司机台,你把油门敞点开。
  一档两档由你挂,好比梁山伯与祝英台。
  司机大惊,看不出这位大姐还有如此艳美之歌才。稍倾,忽有所悟问:“大姐,你是不是那个、那个歌仙张桃妹?”
  桃妹莞(wǎn)尔而笑,不答。
  张有菊老人还告诉笔者:桃妹曾跟她提过,她曾作为民间歌手的代表到省里(又好像说去北京)参加文代会。会间,她给代表们即席唱歌,受到省高层领导的亲切接见。
  1959年古历二月,湘西钨矿动员家属下放,张桃妹第一个报名回乡,再一次摆脱了痛苦婚姻的羁绊,回到初嫁的那个伤心地——五甲湾召老岗。
  但她,包括广大群众,万万没有想到:此次回家,死亡之神正悄悄向她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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