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文史视点

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十六)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9 作者: 金克剑  

  民国三十四年(1945),张桃妹曾在沅古坪赤溪河场上典了一间屋暂住。在频繁的歌场较量中,她认识了不少年轻歌者。一个叫李子尧的公子哥迷上了她,为此引来一些歌友的闲言。那天,龚大雷与张桃妹同邀赴红土坪歌会,二人互相“盘根问底”后,大雷唱道:
  妹妹前场失了信,扯谎不哄当乡人。
  你一阵日头(太阳)一阵雨,望到天晴铺满云。
  暗讽桃妹有了新欢忘了旧人。桃妹听出大雷心底的不满之音,即回了一支歌:
  约起日子没来成,得罪几多合适人。
  媳妇出门婆打伞,大人遮过小人心!
  龚大雷并不在意她的道歉,却出人意外地把话题一转,唱道:
  桃妹门前一树桃,十人过路九人摇。
  树上桃子你不吃,为何抱到李子摇(尧)
  末句诘问桃妹:“你为什么要抱到李子树摇?”“摇”、“尧”谐音,指的就是桃妹的相好李子尧。有知情者一下哄笑起来。乃至成了流传至今的经典歌词。
  事实上,李子尧追求张桃妹不过是过垭轻风,倒是一个叫李梦春的光棍男人不经意闯进桃妹的心中。那年大年三十,桃妹母女正为清淡如水的年关犯愁,那个男人却不声不响踏雪而至,送上一块上炕不久的腊肉、一只母鸡,外加一口袋大米,还为仙花姑娘带了一件新花衣。然后,不声不响把背影消失在纷纷飞雪中。
  此后,桃妹母女每次出门唱歌,总觉有个身影在远远跟着她们。一次,张桃妹到七甲溪唱歌,唱到中午,赤日当头,真是又饥又渴,忽听一男音接腔:
  一条手巾四朵花,中间包坨苦荞粑。
  桃妹你莫嫌它丑,我一年阳春就靠它。
  唱罢,即走上前,将布包和一瓜葫芦茶水递上歌台。桃妹一看,这不就是跟她送年肉、暗中保护她娘俩的李梦春大哥么?桃妹顿时泪如行雨,一颗封闭了多年的心扉终于一下敞开——原来除了长春哥,还有个知冷知热知情知义的梦春哥在默默地深爱着她、保护着她!
  就在那天,待歌会散场,桃妹就一把拉住梦春说:“以后就莫再偷偷摸摸跟到后头走了,俺就一起唱歌吧!”
  从七甲溪回赤溪河,一路要翻好些山,要爬好些坡,要过好些河。梦春站在高坡唱:
  上不起坡坡又长,上到半坡土地堂。
  土地问我要银钱,我问土地要婆娘。
  张桃妹明白李梦春真是喜欢上她了,但心中很是矛盾:因为那个李子尧也在苦苦追她。她无法启齿回歌。梦春早识透桃妹的心思,但绝不轻言放弃,又唱:
  上坡不起慢慢悠,恋妹(儿)不到慢慢求。
  有朝一日求到手,蛇咬蛤蟆死不丢!
  桃妹左右为难,如实唱来:
  舍不得你来舍不得他,刀切葫芦二面瓜(挂)
  手背手掌都是肉,救得蛤蟆饿死蛇(土音“啥”)
  此后,李梦春一根筋到底,有事无事坐到桃妹屋前唱桃歌:
  桃妹当门一蔸桃,十人过路九人摇。
  有钱哥哥吃桃子,无钱哥哥想得痨。
  又唱:   
  桃姐门前一树桃,十人过路九人摇。
  要吃桃子摘一个,莫把桃子摇酸了。
  又唱:   
  桃树开花胭脂红,桃子树上挂灯笼。
  灯笼里头一根线,照见郎心一点红。
  又唱:  桃树开花三月天,桃妹许我六十年。
  五十岁上有长短,赶在阴间玩十年。……
  李梦春的痴情感动了桃妹,终于回歌作答:
  桃妹桃叶叶叶落,阳雀衔来好做窝。
  阳雀做窝为生蛋,桃妹做鞋为情哥。
  梦春一听有戏,即回唱道:
  妹若有情莫做鞋,鞋子上脚泥里踩。
  做个荷包腰上挂,天天摸去又摸来。
  桃妹:   
  爱郎要爱唱歌郎,歌郎肚里有文章。
  有朝一日结成对,合唱山歌入洞房。
  就在这年冬,二人在历山堰湾梦春小屋里举行了最简单的仪式,交拜成婚。他们一不请客吃酒,二不请乐队鼓吹。二人依偎在一起,一边数悄然落下的雪花,一边轻吟交情歌:
  灶上破锅对歪灶,山中苦李对毛桃。
  毛桃苦李合一蔸,岩板搭的鸳鸯桥。
  其实,按当时民间俗规,这种婚姻模式只能算是“打伙”。因之,关于张桃妹的桃色新闻就因缺乏法规约束力而四方漫延开来。一日,桃妹、梦春在红土坪参加李绍古发起的山歌会,绍古与桃妹好一阵厮拼,桃妹一直占着上风,最后把绍古比作自己的“儿子”。这一比,倒一下激活了李绍古的灵感,便一口接住唱道:
  讲我是儿就是儿,长大要吃娘的汁(儿)(奶)
  白天困到挝梦脚,夜里困到打梦拳(春)
  歌声刚落,几百听众突然爆发出一阵久久的笑声掌声!
  “长大要吃娘的汁(儿)”,这一句最是贴情:既然你讲我是你的“儿”,那我就要吃娘的汁儿(奶);但又最是阴毒,即借“儿”吃你桃妹的“汁儿”(奶)!而末句“挝梦脚”,暗指挝李梦春的脚;“打梦拳”,实则是谐音“打梦春”!“挝”、“打”看似是小孩睡梦中的自然行为,而其本意则是暗示咱“父子仨”同睡一床!
  桃妹纵是十张嘴巴也难“翻身”!
  正尴尬时,那个李梦春却一下回过神来,等笑声稍息,即开声回敬绍古:
  老子硬是把你没得法,不是一升一碗来抚大。
  你的脚还挝你娘,你的手还打你伢(父)
  又是一阵笑声掌声!
  绍古正洋洋得意,没料到李梦春突起高调,以“老子”的身份对他来个一通痛骂,骂你这个“儿子”好不懂世事,对抚你长大的父母拳打脚踢。一个“抚”字用得极其到位,暗指这个“儿子”不是亲生的,是弃儿,是“养子”。可你不但不思报抚育之恩,反而还要用脚“挝你娘”、用手“打你伢”,这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孽瘴又是什么?
  李梦春这一招,实在够狠,李绍古顿时两眼僵直,嘴巴连张几次都没发出声来。
  这一代大歌仙的败局、面子,就这样被她男人给捡回来了!平时活跃但很古板的桃妹竟突然抱住梦春,在他的胡子脸上狠狠打了个响嘣(吻)!这一下,红河两岸霎那间欢腾起来!
  好个迷人的山乡哟!好个快活的土民哟!
  风雨流浪20余年的张桃妹,终于在沅古坪定下根来——他们丰收了自己的爱情之果——儿子。梦春给这个迟来的儿子起了一个名字:子英。说来有缘,笔者与子英同年,又一起在堰湾山脚的大庸三中念初中,同班同年级。
  然而,对这个“打伙”而成的“家”,总逃不脱世俗和传统“妇道”的双重挤压。要知道,沅古坪这廊场,横亘着东西长120里、宽80里、状如昂首嘶鸣奔腾的四十八座“马头山”。明朝洪武初年,朱元璋为了平衡国土人口资源,抑或为了有利控制人民的反叛行为,采纳刘伯温方略,实行全国移民大迁徙运动。其中江西“九姓十派联”共12个姓氏家族集结江西丰城“大栗树”土地,经过千艰万难,然后迁徙于湖南湘西北的马头山下安居落业——这就是被称为四县边界之地的“世外桃源”——沅古坪。为了一种生存的渴求,这里一直坚守着习诵之声不绝于耳的学风。从明末清初的“榜眼”郑国祥,到清末的两榜进士李尧,一大批“儒学大师”崛起于这片神秘的土地,造就了儒雅淳朴、安平守旧的道德风尚。于是,张桃妹有伤风化、不守妇道、流浪卖唱,自然被视为向沅古坪六百年文化传统挑战的“叛道”行为。张桃妹一直在民间乡亲的文化需求与传统观念的封杀之间苦苦追求,苦苦抗争。
  就在桃妹产下子英的第二年(1949),她听到了解放的炮声。同年,解放军一支部队进入沅古坪。有风言在传:“李梦春霸占他人之妻,怕是凶多吉少。”这在当时可定一大死罪。况且,早些年乡长用三十块光洋买李梦春当壮丁,梦春未去服役,却留在乡公所当枪丁作保安队员,而此时剿匪工作正全线铺开,所有“枪丁”都有可能涉嫌毙命。木山张真武对梦春说:“带几条枪,把(金)言章捉来,逼他写张退婚书就是了。”梦春不同意。桃妹出了个主意:二人名义上暂时分居,她带哺奶的儿子搬回马头溪垭上老租屋住,仙花跟梦春住堰湾。梦春六神无主,只能依此下策。
  本来,张桃妹和金言章完全可以向新政府提出解除婚约,以结束名存实亡的婚姻。但她们根本不知道新政府的“王法”,或说当时的全中国人民未必都具备了这种法律意识。
  1950年12月17日,沅陵正式成立“土地改革委员会”——土改反霸运动开始了。桃妹姐张有菊老人对笔者说,那年她和五妹一起去马头溪接桃妹回家。那是1951年的七月了间(月末)。其时,全县正在推行查田定产运动。言章娘为了多分一份田,央求张家把桃妹接回来,还扬言要向区政府递交状纸。张有菊和五妹到了马头溪,晓以情由利害,等于向桃妹发出最后通谍。桃妹别无选择,只能认命。有菊老人说,她们把子英送回堰湾,接走了仙花。李梦春与张桃妹的短暂姻缘走到尽途,“苦李”、“毛桃”合搭的鸳鸯桥折断了。有菊老人含泪告诉我,那是好凄惨的场面啊!桃妹抱着子英哭了三天三夜,为梦春、为儿子唱了三天三夜别离歌。
  三天后,梦春手牵爱妻桃妹,送她上路。桃妹唱道:
  想起当日吃的亏,昭关难过伍子胥。
  坏得他(指言章)戳窝来赶鸟,我才雀鸟无笼满天飞。
  “昭关”,是战国初流传的一个典故:楚平王听信奸臣费无忌之言,暗将美女儿媳孟赢娶为己妻,而以孟赢侍女子齐嫁太子建。为了掩盖其“偷龙换凤”的丑行,平王先杀太子建师伍奢,继杀伍奢长子伍尚,次子伍子胥脱逃。随之又追杀太子建,乃至不放过年仅五岁的王孙胜。为保太子建一脉,子齐夫人托孤于伍子胥后自杀。伍子胥携王孙胜奔吴,一路被楚军追杀,历九死一生,终于来到安徽吴楚之界含山县之昭关,成功入吴。
  张桃妹以此典故喻比自己左冲右突,仍难改变自己坎坷命运的苦难人生。
  梦春唱: 
  云收雨散两无情,棒打鸳鸯各自分。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桃妹唱: 
  两蔸杉树长齐天,一阵南风闪断巅。
  闪断闪断又接起,恶使恶使又相连。
  此“两蔸杉树”指李梦春和金言章;“闪断巅”是说她与金言章的婚姻本已破裂,不曾料今又与李梦春成了破碎的镜中缘;“闪断闪断又接起”,是说她本已逃婚斩断了与金言章的婚姻,今天却又要与他重续旧缘;“恶使恶使又相连”,方言:本与言章中恶成仇,今又捆绑一起做夫妻。
  这是一支十分无奈的歌,可一个弱女子又有什么办法!
  这是命哪!
  李梦春将桃妹一直送到四关桥,二人抱头痛哭话别。梦春唱:
  恩爱相交今分散,初三初四月不圆。
  四关桥头生死别,人间七夕是何年?
  桃妹唱: 
  今朝一心转一都(七甲坪),扪到五心要分手。
  命长就来望下你,命短就把脚迹收。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张家界市委员会主办 张家界市电子政务办维护 湘ICP备05011906号  E-mail:

Copyright 2007-2009 zjj.gov.cn 【建议浏览分辨率1204*768】

地址:张家界市永定区南庄坪 邮编:427000 电话:0744-8298711 传真:0744-8298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