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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十五)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9 作者: 金克剑  

  翻开封面记着“1983年”的采访笔记本,在密密麻麻的潦草速记文字中,理出了一段令人沉重的故事。
  此地叫李树峪。时年70多岁的张仙菊老人因患重病,已处行将就木状态。当我心犹不忍地向她采访张桃妹的往事时,她放弃拒绝,在家人扶持下坐在吊脚楼上,接纳炎夏中的丝丝凉风。
  她比桃妹小5岁,是叔伯姊妹。在她女儿仙花出世才几个月,她就跟着她一起唱歌流浪江湖,帮忙拉扯仙花,并一起在沅古坪马头溪、赤溪河居住过多年。她说记不清走了好远好远的山路,到了好多好多的廊场,唱了好多好多的山歌,吃了好多好多的苦头,受了好多好多的怄气,饿了好多好多的肚皮。有人曾对桃姐说:“歌仙,你天天四到八处走,四到八处唱,四到八处吃,四到八处住,硬快活似神仙|!”桃姐以歌回道:
  人道我桃妹是歌仙,哪有真仙下凡间!
  天仙若知凡间事,泪水整得几丘田。
  我小心地问起桃妹的家庭爱情之事,因为采访中,常听到关于张桃妹的一些风流传言。仙菊老人说:桃姐的婚姻是旧社会包办婚姻的殡葬品。桃姐天生美胎,天生歌才,本应有个男耕女织、妇唱夫随的幸福家庭,但她没有这个命。她重情重义,一身正气,很有江湖大姐大的胆魄。敬佩者有之,爱慕者有之,暗恋者有之,追求者有之,妒恨者有之,诽谤者有之。可桃姐不乱情、不乱性。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是个需要男人依靠的孩子的母亲。有年,盛平乡(清浪)有个商豪丧妻续弦,因了早些年桃妹到清浪摆歌台与张团总斗法而名扬四方的原因,派人四处寻找张桃妹,以重金聘娶她为妻,但有个条件:就是桃妹从此必须退下歌坛,不得再四处浪荡卖唱讨吃。桃姐早闻那老板的丑闻德行,以歌回应:
  千吊铜钱滚过街,不把身子当货卖。
  金钱铺路我不踩,肉山酒海我不爱!
  仙菊老人说:“我当时劝她应了这门婚事,将来伢儿的日子好过些,你也有个好下运。”桃姐以歌回我:
  腰缠万贯我不恋,我只恋歌不恋钱。
  无情无义何成家,哪怕金银铺阶檐(屋前走廊)
  桃姐在二十多年的流浪生涯中,大约有四个男人先后闯入她的情感世界,一个叫李子尧,一个暗恋她的欧网匠。但情投意合而结连理的只有严长春、李孟春二人。
  严长春是羊子垭人。二人的相识相知也是因歌为媒。严长春读过“新学”(国立学校),一表人才,天生金嗓。记得长春第一次慕名到马头溪求教桃姐,唱了一支歌:
  初才走到这山村,不知山高和水深。
  打个岩头试深浅,唱个山歌试妹心。
  桃姐以歌作答:
  哥哥初到我山村,冷水下面面也生。
  麻布洗脸粗(初)相会,姓甚名谁哪家人?
  严长春一一作答,似觉问题并不那么顺畅,便试作告退之状:
  今日走到这方来,干沟洗柴没安排。
  竹子搭枧空空过,篾挽花箍二回来。
  桃姐听出落音,人家是欲进先退,我则以退求进:
  郎居云南望夫岩(音挨),妹居澧州八仙台。
  二人隔路八百里,要得相会梦中来。
  她是借二人相距太远暗示相交困难,有推诿、试探之意。长春听出弦外之音,接唱:
  莫怕高坎难开田,莫嫌路远难相恋。
  有心哪怕千里路,无心哪怕只隔山。
  经过长春一番“试探”、鼓励,桃姐顿觉烟消云散:
  富人谈爱在眼前,眼前就是酒肉饭。
  穷人谈爱在山间,山间花儿朵朵鲜。
  二人一唱就是两天两夜,本是二人“交情歌”,结果成了几百人共享的“情歌会”。虽说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一些海誓山盟的好歌佳句还在老人脑海撞击波涛。
  几天后,长春告别回程,桃姐一路唱歌相送:
  送郎送到枫香坪,抱住枫香诉苦情。
  莫学枫树早落叶,要学松柏万年青。
  长春:   
  送妹送到松树林,根根松树似媒人。
  松树千年不落叶,桃妹万年莫变心。
  桃妹:   
  太阳落土天快黑,郎妹分路舍不得。
  春哥快想好主意,俺把日子接一节。
  长春:   
  喊声分离哭一场,好似拖刀杀伢(父)娘。
  何不拖刀把我杀,免得一心挂两肠。
  桃妹:   
  送郎送到花桥边,手扶栏杆与哥言。
  泪水滴在栏杆上,六月太阳晒不干。
  长春:   
  不是真心不恋桃,不是牢木不搭桥。
  大胆走我桥上过,千年古迹万年牢。
  二人手挽手走过连搭四座马头溪桥(按:今存一座),依依相送,终有一别,桃妹从身上取出一条新毛巾,送给长春,长春洒泪而唱:
  桃妹送我花手巾,朝洗脸来夜擦身。
  手巾上面七个字:海枯石烂不变心!
  张先菊老人向我轻轻唱完张桃妹、严长春二人对唱的别离歌后,虚弱的身子已是大汗淋漓。老人干咳了好一阵后(我疑是痨病),渐渐平息,我注意到她泛红的脸上布满了悲慽与忧伤。她说:在未来的日子里,她曾陪桃姐四处游唱,期间最愉快的是长春哥的加盟。四人(包括仙花)经常参加各地邀请的歌会。行在路上,长春哥让仙花骑在他颈项上,一路欢笑一路歌。严长春是个读书人,逢人对歌,往往蹦出惊世骇俗的句子,与桃姐搭配,算是棋逢对手,半斤八两。二人所到之处,好歌连台,好评如潮。民国三十三年(1944),我们一行到宣平乡赶歌场,与当地歌手全青前、张春香等人进行“歌战”,桃姐、长春与对方一对一单挑。桃姐直指全青前:
  害人洋烟本当俏,拿起金钱(青前)买不到。
  只等明年二三月,我从“红花”先开刀。
  她是托“洋烟”(鸦片)的生长、制作过程“挝”全青前:“金钱”,谐音“青前”;“红花”,本指鸦片烟开的红花,此处暗指青前的女儿全红花。每到春三四月,鸦片果熟,烟农们便乘夜提灯用小刀在烟果上割口,让烟汁流出,便成鸦片。此“我从‘红花’先开刀”,双关夹意,震慑全场,全青前一歌败北!
  这边严长春应战张春香:
  她郎本是赌博佬,九老回头是单条。
  铁匠在做家伙钱,你要好生招架到!
  严长春是反抓张春香婚外情的绯闻,警告她你要小心你的赌博佬丈夫,他可能要对你们的行为采取行动。“九老”,指民间一种木板牌“三匡经”,其中“九”、“五”是最大的两个字数。此歌一出,张春香顿时乱了方寸,竟落荒而去。
  张先菊老人说:桃姐、长春二人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双方都觉得可以谈婚论嫁了。谁知长春家里来了两个长工,转达父母来意:你与桃妹亲事门不当,户不对,遭到全族反对,并已为你说合了一个对象,必须立即回去完婚!
  二人一听,如晴天霹雳!
  长春唱歌明志:
  不怕族规家法大,不怕手脚戴链枷。
  刀落下来顶砧板,到死都要成一家。
  又唱:   
  不怕打来不怕杀,不怕骨头打成渣。
  就像地里回头青,砍了脑壳又发芽。
  桃妹边哭边唱:
  生要恋来死要恋,不怕雷打火烧山。
  雷公要打一起打,踏破天门见玉仙!
  然而,一切的山盟海誓都无济于事。严长春被两个长工押走了,从此一去便杳无音信。后来才晓得,原来他的父母以张桃妹出身卑贱而坚决反对,并另为他包办了一桩婚事。严长春与之抗争无效,反被锁在书房,不让他走出房门一步,断绝了与桃姐见面的机会。长春日夜牵挂桃妹母女,整日以泪洗面,不久,竟染病不起。
  一天,一个桃源客托信一封转交给桃姐,桃姐不识字,就请横山峪小学李岳源老师代念。老人说,虽说过去几十年了,但信的大概我还是记得的,便一字一泪向笔者以歌唱诵:
  “一声乖,我的姐,听郎话讲:自那日,分手后,念挂心肠;莫非是,姻缘事,本不相当?莫非是,无缘份,差错阴阳?如打铁,始烧红,略略冷放;如行船,又待等,息风平浪。那些日,染疾病,扰郎心房;有几日,有几时,险撞无常;痛醒转,求阎王,再把命偿。……(按:老人说,后有多句失忆)莫学那,天上月,时圆时缺;要学那,古时人,梁鸿孟光。”
  梁鸿,东汉诗人(今陕西咸阳西北);孟光,同县一贫苦人家之贤淑女子,梁娶她为妻,男耕女织,互敬互爱,历代传为佳话。梁曾作《五噫歌》,受汉章帝缉捕,梁、孟双双改名换姓,避居齐鲁(今山东)。
  桃妹做梦都未曾想到,这封信竟是长春的诀笔遗言,距书信的日子已两个多月了。然而,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歌女,又有什么理由去追究带信人的迟滞之责呢?当桃妹三人赶往羊子垭时,严长春坟上已生长出一层新绿。桃妹伏在坟头,一声哭一把泪地为长春唱了一支《望郎哭》。此为流传于沅陵北半县及沅古坪一带的民间小调,一作“十二日望郎”。笔者儿时曾听祖母、母亲哼唱过。在笔者的央求下,老人泪水涟涟地唱了起来:
  初一早晨去望郎,情哥得病倒牙床。
  双手打开红罗帐,口问情哥病何方?
  [按]该唱曲不同于山歌调,每句必加衬词,如:“初一早晨()去望郎(),(心肝哩娇娇喂),情哥得病(呀嗨儿咿)倒牙床()(哥哟)。”
  初二早晨去望郎,手巾包饭纸包糖。
  手巾包饭郎不吃,纸纸(儿)包糖郎不尝。
  初三早晨去望郎,打开单子进药房。
  金钱点药郎不吃,银钱点药郎不尝。
  初四早晨去望郎,城隍庙里许猪羊。
  保佑情哥病情好,轮猪轮羊进庙堂。
  初五早晨去望郎,城隍庙里许炷香。
  只要情哥病情好,满堂菩萨架(用)金妆。
  初六早晨去望郎,十字路口立娘娘(菩萨)
  娘娘只往东边倒,恐怕情哥命不长。
  初七早晨去望郎,情哥倒在雕花床。
  床边哭的是小桃妹,床上睡的是有情郎。
  初八早晨去望郎,喊起先生做道场。
  哪点功果没做到,夜半犹听儿哭娘。
  初九早晨去望郎,喊起阴阳看地方。
  埋到龙头生太子,埋到龙尾出霸王。
  初十早晨望郎君,十把锄头九个人。
  宽打井来深打井,保佑情哥转人身。
  十一早晨出棺材,四双后生八人抬。
  嗨着嗨着抬也抬,埋在东方望仙台。
  十二早晨去望郎,桃妹迟来坟包上。
  我的春哥土里埋,诉诉答答哭一场。
  张先菊老人唱完十二日望郎哭,早已哭成一个泪人。围在四周的听众,也无不为之同情落泪。
  老人对我说,长春哥一死,桃姐足半月关门不出,拒绝唱歌。她的那个痛啊!
  那天早晨,她站在屋外山岗上,向着长春家方向,为他哭唱了最后一支歌:
  望乡台上看一排,看到天边夫妻岩(音“埃”)
  夫妻岩上同路走,二世投胎一起来。
  半年后的春洪季节,张桃妹产下一子,应是严长春的亲骨肉。桃妹没有留下他,却用破衣服卷着,置于小木盆内,然后放入滚滚马头溪。就在这一刻,她跪在溪边,和着婴儿的惨叫,为这条苦命的小生命唱了一支撕心裂肺的送行歌:
  你慢慢泅,慢慢爬,去哒找个好人家。
  莫怨为娘心肠恨,我无丈夫你无伢(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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