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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十)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9 作者: 金克剑  

  在五甲湾,我采访了远房老侄金承乾。他是这一方的著名文化学者。在巫傩文化、民间文化挖掘研究方面成就十分突出,有多部傩文化研究著作出版,是湖南傩文化泰斗林河先生的高足。那年,金言章用打金的铁尺把桃妹打得七孔流血,张家那方一怒之下,找金承乾的嗲嗲(爷爷)——“国泰和”商号老板评理,金言章一方告输,只好向张家人付小心。
  承乾说:桃妹婶是悲剧的一生,也是歌唱的一生。他回忆1986—1987年参与沅陵县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歌谣采风工作,发现流传在沅陵内半县(包括沅古坪)的许多民歌都有桃妹的影子,就是说,张桃妹的歌已固化在民间了。桃妹唱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除了主打的山歌,诸如民间的号子歌、采茶歌、岩匠歌、放排歌、船工号子歌、生活歌、时政歌(如长工歌、苦处娘、红军歌)以及仪式歌中的哭嫁歌、说媒歌、拦门歌、告祖歌、上花歌、送匾歌、合卺歌、筛茶歌(讲茶)、禀席歌、观屋场歌、上梁歌、寿歌、太平歌、丧歌、老人歌、送神歌等,无不精通谙熟。只要有人随便点出一种歌名,她会立马信口而唱。平时哪家老(死)了人,请她唱太平歌,不唱则已,一唱让人痛哭悲泪;若有做生唱祝寿歌者,必唱得一屋春风,满堂笑声。她还经常应邀跟人家婚嫁喜事当“督管”(礼生),主持 “告祖”、“上花”、“拜堂”、“讲茶”、“禀席”等仪式。乃至陪新娘一起唱“陪十姊妹”土家哭嫁歌,遇到大户人家,一哭十天半月,那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哭歌文化体系。正如土家竹枝词所写:
  桃夭时节卜佳期,无限伤心叙别离。
  哭娘哭嫂哭姐妹,情意绵绵泪如丝。
  又: 
  养侬长大又陪妆(嫁妆),养女由来也自伤。
  最是哭声听不得,一声女儿一声娘。
  有年,九都岩礅坡一富户娶儿媳,大办喜会,请张桃妹当督管。此时,花轿已迎进中堂,行三拜礼毕,便有三五个俏巴茶姑端茶提壶到路口行“筛茶”礼,沅古坪一带又叫“摆蹄花”,亦即“讲茶”,以迎女方送亲进入中堂。送亲方(娘家)歌姑(或礼生)和男方(婆家)茶姑于是一问一答,互比智慧歌才。讲茶程序繁多,如“接路”、“问路”、“参主”、“摆迎风”、“问台阶”、“问大门”、“问桌椅”、“问根生”等,“问根生”中又分“问酒根”、“问茶根”、“问饭根”、“问菜根”等,仅“问菜根”一项,就有问荤素山珍海味达20余种菜肴之多!“讲茶”又分四字句、五字句、七字句不等。
  那天,张桃妹早闻送亲歌姑是并称“桃妹四姊妹”的歌友全星桃,于是亲自出马对唱,这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如“问酒根”。全星桃(娘家)问:
  酒是当年何人造?何人造酒醉刘伶?
  何人斗酒诗百篇?何人醉酒闹花灯?
  何人无道造酒池?何人遥指杏花村?
  你把根生说与我,金樽美酒共杯饮。
  张桃妹(婆家)答:
  酒是当年杜康造,杜康造酒醉刘伶。
  李白斗酒诗百篇,薛刚醉酒闹花灯。
  纣王无道造酒池,牧童遥指杏花村。
  但看朱门席上酒,杯杯都是有钱人。
  全星桃以历史上五个关于酒的著名典故问根,张桃妹对答如流,尤末二句剑指偏锋,个中之世态炎凉,令人感叹叫绝。
  又如“问饭根”。全星桃问:
  寒家妹妹本愚蠢,人伦常事不晓等(得)
  什么皇帝制五谷?什么皇帝制人伦?
  什么皇帝分天地?什么皇帝把饭蒸?
  你把根生说与我,真是世上一才人。
  张桃妹答:
  妹妹来问饭的根,我把根生说你听。
  神农皇帝植五谷,伏羲皇帝制人伦。
  盘古手里分天地,本是燧人把饭蒸。
  先人创世后人福,粗茶淡饭待贤亲。
  问者提出“四帝”典故,答为神农、伏羲、盘古、燧人氏,与史家界定远古“三皇”之说吻合。说明这些创世先祖早为星桃、桃妹二人烂熟于心。
  又如“问鱼根”。全星桃问:
  盛筵设席盘盘鲜,人人望之不平凡。
  虽它是个池中物,何人烹调到此年?
  孟子常言鱼所欲,桃姐给我说根源。
  张桃妹答:
  妹妹来问鱼根生,王祥为母卧寒冰。
  兄弟共衣家穷苦,天赐鲤鱼跃龙门。
  鳌鱼展翅千山动,怕有鱼郎来问津。
  这个全星桃,问鱼问出个“孟子常言鱼所欲”典故。桃妹所答王祥,晋临沂人,性至孝,母欲活鱼烹汤,时天寒地冻,王祥卧冰求鱼,冰融,得双鲤。后高中。“问津”:《论语》: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今谓请求指示学问之门径者,曰问津。
  又如“问笋根”。全星桃问:
  来问桃妹笋根生,为何冬天不见影?
  笋根椎子无人见,不知出于哪本经(茎)
  龙蛇凤尾渐长去,烦请姐姐说原因
  张桃妹答:
  万千紫竹漫成林,孟宗哭竹为双亲。
  孝心感动天和地,绿竹漪漪冻雷惊。
  只待来年春三月,萌芽初茁又生根。
  我把竹根说与你,鞭鞭抽打不孝人!
  孟宗,三国江夏人,母嗜笋,冬天未生,孟宗入竹林哀哭,笋忽迸出。后官到司空,又作司城,工部尚书之别称,主管土木建筑工程。末句以竹鞭抽打忤逆不孝者,颇具警世训戒之意。
  又如“问鸡根”。全星桃问:
  红冠绿耳非寻常,羽毛现出五色光。
  贤亲不把根生说,贫亲不敢动口尝。
  你把根生说我听,下礼膜拜见姑娘。
  张桃妹答:
  此鸡名叫五德禽,生在人间唱五更。
  家家户户来报晓,金鸡啼醒梦中人。
  莫说此鸡无用处,犬守夜来鸡司晨。
  “五德”:《韩诗外传》:“头戴冠者,文也;足传距者,武也;敌在前攻关者,勇也;见食相告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谓之‘五德’。”桃妹以“五德”喻鸡,何况人乎?
  所谓“讲(土音‘港’)茶”,其实是韵白与歌吟杂糅的一种讲唱艺术。这既是礼俗,又是考双方礼生(歌师)的知识、智慧、歌才的较量,每每问答精彩时,听众便伴以吆喝鞭炮助兴,推波助澜,高潮迭起。
  说到张桃妹唱礼俗歌,湖田垭伞家湾村著名歌师张高岳向我述说了他曾与张桃妹一起唱“夜歌”的往事。“夜歌”又作“太平歌”、“丧歌”,是专为亡人打葬事唱的哀歌。那是解放初的那年,芳石坪一家“老”了人,邀请张桃妹和我及龚大雷等歌师唱“夜歌”,唱了三天三夜,部分歌词还记得:
  烟雨凄凄暗断魂,西出阳关无故人。
  满眼山花凝血泪,一溪流水伴哀声。
  亡者辞世上天庭,泥牛下海无音信。
  绿水青山谁作主,落花啼鸟总伤神。
  五星八字命生成,先注死来后注生。
  阎王选定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
  安然自在归了阴,水流花谢两无情。
  百岁不免无常路,死生由命不由人。
  人生似鸟宿桐林,大限时来要散群。
  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
  呜呼哀哉一命亡,烟消从此色何藏。
  子犹出世知音少,亘古留名翰墨香。
  亡者一船下辰常(辰州、常德),不在群芳艳丽场。
  山空万丈龙蛇影,泉流千年琥珀香。
  世上后浪推前浪,楚雨巫山枉断肠。
  上有慈来下有孝,死后灵前哭一场。
  亡者一去永不还,哭破喉咙是枉然。
  纸灰化作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
  千古流芳在人间,良操美德好典范。
  天上降下无情剑,斩断骨肉永不全。
  一朝永别肝肠断,轻舟已过万重山。
  万事不由人计较,鸡蛋落地不团圆。
  白云红叶两悠悠,事到头来不自由。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水归东海不回头。
  春雨梨花千古恨,秋风桐叶一天愁。
  亡者一去永不回,蚂蚁衔泥难成堆。
  父母恩深终有别,夫妻义重也分离。
  一颗明珠土里埋,麻丝缠手难丢开。
  树欲静而风不息,子有养而亲不在。
  孝男孝女哭哀哀,白发父母今何在?
  手拍棺材喊苍天,亡人一去不回来。……
  丧葬歌分开场歌、开歌场、找歌郎、找到真歌师、二十四重门歌、造棺木装新玉、发功曹、找亡人、回孝家、安五方五位、给亡人敬酒、背古宏、二十四孝、送亡人上西、送歌郎神等几大部分。
  以上程序分别与道士(或巫师、佛师)配合完成,但不代替做法事的职业行为,只是为了制造丧堂气氛。
  夜歌唱了三日三夜(或七日七夜)的黎明,灵柩上山在即,做法事者已在作最后一道程序。夜歌也已到唱“送亡人上天堂”最末一章。此时氛围状态达于极点,陪坐守夜通宵达旦的孝男孝女、亲朋好友及村民邻居,一时群情激昂,精神振奋。龚大雷与张桃妹领呼,众歌师及上百围观村民地动山摇般应和,其情其景,极其悲壮,令人热血沸腾:
  龚大雷领:大船儿,
  男 众 合:——橹!
  张桃妹领:小船儿,
  女 众 合:——呀!
  龚大雷领:船头上,
  男 众 合:是艄公!
  张桃妹领:船尾上,
  女 众 合:是枚香!
  全体合唱:送亡人啦,上天堂呀,子子孙孙长呀,长呀,长呀,(此处反复吟唱,摇头晃脑,如痴如醉)长是长发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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