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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六)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5 作者: 金克剑  

  六、捆“牛”字歌


  张有菊老人告诉我说,民国三十年,桃妹在马头溪垭上典了亩多田,租了一间小屋,拉扯女儿一边唱歌一边做阳春糊口。一天早晨,她背犁下田,偶尔碰到她的老歌友、沅古坪歌王龚大雷路过。大雷一见桃妹,唱出一支开心歌来:
  清早起来雨凄凄,遇到桃妹背张犁。
  当日何不嫁把我,我做阳春吃白米。
  桃妹放下犁,答道:
  清早起来雨凄凄,桃妹背犁不稀奇。
  你伢(父)当年雷打死,娘不拉犁你讨吃。
  桃妹把自己提升为大雷的“娘”,对手就不敢造次了。大雷接唱:
  记得那年年岁饥,家中无粮卖了妻。
  养个女子娘带去,而今长大会拉犁。
  大雷一句“养个女子娘带去”,局面大变,转“儿”为“伢”(父),占了上风。桃妹几次张口都没发出声来,只好一笑服输。相比之下,男人唱歌总占了性别上的优势,桃妹失算败北的事也就时有发生。
  再说那次桃妹在马头溪垭上与龚大雷一场关于“牛”的对歌吃了暗亏,心里一直不服气。那天,她到沅古坪场上打点吃货请帮工栽秧,顺便经桑木岗找大雷算算“旧帐”。而大雷此时正在山湾里耙田,换工打伙的乡邻则在你追我赶忙栽秧,真是满眼山花披锦绣,春光一刻值千金。桃妹一声“哥哥招伙到!”将一支歌丢了过去:
  踏春路上慢慢游,忽然遇到一牲口(以牛喻大雷)
  看到是个打人脑(烈牛),隔到老远就转路(人让牛)
  大雷一听,忙叱牛停耙,即切“牛”题还了一支歌:
  驶过湾来驶个岗,听见一个黄沙昂(以黄母牛叫声暗指桃妹)
  心想牵来驶一驾,比我黄牯(公黄牛)不得强。
  两支“牛歌”一下撞出火花,栽秧男女们知道好戏开场了,纷纷停活看热闹,且男女自然分成两支“啦啦队”,为二人呐喊助威。桃妹又唱:
  你是务农来耕春,不怕日晒雨又淋。
  肩包(膀)上嘎担(土语,犁轭)我未起,自然干起尾巴劲。
  大雷:   

       天天听你未断声,东跑西藏害死人。
  (喂养)起你来没驶场,只有喂起图发生(生牛儿)
  桃妹:   

        讲起你来我起火,又奔边来又杀角(指牛不听使唤)
  趁背就是三条子,故然扳断两只角。
  大雷:   

        我硬把你没得法,不成材来不掌家。
  看起样子长得好,生坏一个扫卵花(牛毛漩窝)
  桃妹:   

        一场买卖不遇头,一场欢喜一场愁。
  一看腰漩对腰脐,只怕满不得三六九(短命)
  大雷:   

        一场买卖做得忙,牵来一看上了当。
  前头一看长得好,后头一看是桩棒(短尾巴牛)
  桃妹:  

        讲起你这个小儿儿(二字连,小牛崽),多大未穿鼻桊(juàn)儿。
  旁人不该摸脑壳,天天只想躲卡门儿(懒牛)
  把大雷比成未穿鼻桊未开教的小牛儿。
  大雷:  

        我硬把你没得法,也是我的运气差。
  一个儿儿都不捡(不生育),人家讲你是飘沙。
  不生育的黄牛叫“飘沙”。大雷这两句尤是刮毒。
  桃妹:   

        为你我才把病害,辛辛苦苦把你怀。
  一年四季怀到头,一个跟头栽出来。
  把大雷比成自己的儿子。
  大雷:   

        那天猛然得急症,急忙与你赶医生。
  扯出针来一针打,屁股上的针疤还未生(未生肌)
  这又是两句挝人的暗喻:“屁股上打针”暗指男女爱事。大雷明显占了性别上的优势。桃妹临变不惊:
  讲起打针我起火,才生你这个包强壳(土语:孽牛)
  一针打在额壳上,你是畜牲没变过。
  “畜牲没变过”,此之“过”,土语读时应延长半声:“变过—”。这是乡间最恶毒的骂人俗语。把大雷“屁股打针”比作畜牲行为,桃妹一下转危为安。此后,大雷几经“突围”,始终未能扳回局面。对歌自上午始,一直持续到下午撒黑。龚大雷自始至终扶犁站在田中间,中饭由人送下田。栽秧的帮工哪顾得上打在田里的秧个子,自然是听歌要紧。此时,红轮西坠,鸟儿唱晚,龚大雷忽然起了高调:
  讲我是牛就是牛,你的阳春是我做。
  白天耕你拦门田,晚上耕你梭子丘!
  歌声刚落,山湾一下爆出热烈的掌声、笑声!桃妹顿时傻眼,旋即笑着顺手将一把秧个子投将过去,正砸在大雷头上,说:“砍脑壳的牛郎哥!”山湾又一阵轰笑。那头站在田中听了大半天牛歌的黄牯,也长长地“昂”了三声!
  这是一支经典歌词。前二句退:愿跟你当牛做阳春;后二句进:日耕“拦门田”,夜耕“梭子丘”。所谓“拦门田”、“梭子丘”,是两个暗喻,皆指女人生育之物。而二“耕”则暗指男女之事。含蓄中不乏火辣之淫色,与其说这是农民歌手的智慧才情,还不如说是山野间的浪漫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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