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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三)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5 作者: 金克剑  

  三、豆、梗何须两相焚


  清浪滩,这里曾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征天门壶头蛮——相单程农民起义的古战场,自古是沟通沅陵、大庸商贸的天险雄关。这里有一条悬在河岸空中的吊脚楼天街,叫“烧纸铺”。民国二十八年春某日,这里临街栏杆上,倚满了绿男花女;客栈、酒肆、妓馆,凡一切可居之所,早挂“客满”招牌。两岸山坡上、大树上,到处人头攒动。原来,十几家商号老板为了挽救行将倒闭的生意,在这里摆了“歌擂”,邀请沅陵、慈利、大庸、桃源、永顺等县歌手对歌,以招徕顾客。
  时到正午,待老歌师“扬歌”之后,但见一年轻女子,步履嬝娜地走上歌台。她那姣美的风仪,一下慑住了千百双眼睛。她,就是特地赶来打擂的张桃妹。自逃出金家后,便四处流浪,唱歌谋生。
  这时,巨商叶远龙提出要桃妹以自己印行的“泰和祥”纸钞为题唱,唱一首给一块光洋。桃妹信口便唱:
  招牌开的“泰和祥”,你的票子风风响。
  人家的票子当手纸,你的票子当光洋。
  桃妹一气唱了二十余首,句句都带“泰和祥”。叶远龙一下慌了神,忙付了光洋叫停,说这样唱下去,开不起那么多光洋。叶远龙此举一时引起轰动,鞭子炮仗闹翻了大峡谷。
  “叭叭!”突然两声枪响,划破长空。几个枪兵凶神恶煞扑上台,将桃妹五花大绑,押出了歌场。原来,张桃妹赴清浪摆歌擂的消息传到了沅陵县保安团张团总耳朵里,气得他雷霆大发:“卖唱卖娼,伤风败俗。这不是丢张氏祖宗八代的丑么?!”当即率枪兵直奔清浪。他要亲手将张桃妹背磨子沉水以正族风!
  张桃妹被枪兵押着,一步一步走向清浪滩边。她自知活命无望,便一步一歌,哭诉苦情。那凄切的歌声,唱得围观者掩面落泪,唱得枪兵心软脚麻。他们只好说:“桃妹子吔,俺不沉你的水哒,你自个跟张团总赔个小心去吧!”张团总见了张桃妹,大骂道:“张家的祠堂都缺只角了,报应!我问你,你为哪宗哪样要到外面娼啊,疯啊,败坏张家的门风!”说罢,抽出短枪就要毙她。桃妹挺胸面对,理直气壮地唱道:
  桃妹出世家里穷,没坏张家好门风。
  我是唱歌糊嘴巴,一没娼来二没疯。
  “你还狡辩?婊子养的!”张团总踢了她一脚。桃妹强忍羞辱,带着几分讽刺地接唱:
  虎擒绵羊不算勇,螳螂捕蝉并非雄。
  黄牯踩死小蚂蚁,哪个赞你是英雄?……
  手摘葡萄牵动藤,落井下石你怎忍心?
  割股是你身上肉,豆、梗何须两相焚?
  张桃妹愈唱愈激动,一唱而不可收。末句“豆、梗何须两相焚”,典出汉末曹植“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诗。张团总哆哆嗦嗦地收了枪。转眼一想,又质问道:“你为么事要逃婚?咹?!”桃妹回道:
  我的娇娇(叔)我的爷(音“伢”,父亲),侄女并非犯王法。
  前头乌龟爬坏路,后头乌龟跟路爬!
  张团总脸一阵紫,一阵白,一屁股坐了下去。原来,张团总的母亲也是因不满包办婚姻私奔出门的,他自己便是继父所生,原本无可厚非,可这个受封建礼教熏养的团总,却视此为异端。张桃妹这一揭短,不正触到痛处了么?你看他把枪几拍,喝道:“嫁猪随猪,嫁狗随狗,嫁把岩头抱起走,死哒也要填金家人五尺土!”
  桃妹毫不示弱,唱道:
  浑水鱼儿刚吐清,再也不进鸬鹚门。
  饿死不吃猫儿饭,冷硬不烤佛前灯!
  张团总哑口无言,心中不禁为张桃妹的歌才所震动。但作为张氏家族的头面人物,又放不下那个臭架子,于是想出个主意考考她。他说:“桃妹,如果你能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数字唱一首歌,又从‘万千百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倒回唱一首歌,我们叔侄俩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若唱不出来,你就乖乖回五甲湾去!”张团总话音未落,张桃妹歌声已出:
  一笔难写两个张,三伯四叔听端详:
  五六七岁丧父母,八九十岁当童养。
  百样打骂我受尽,千种苦愁对谁讲?
  万言千语口难开,百般无奈走他乡。
  十指咬破无法施,九死一生盼重阳。
  八方求救无人应,七巧上弦月无光。
  六月天热我心冷,五湖四海谁体谅?
  三天将我捉两次,不如一死见阎王!
  唱罢,桃妹就往清浪滩边走,张团总慌忙扯住衣服,叹口气道:“侄女,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唱你的歌去吧!”说罢,扯出手枪朝天鸣枪三响,说:“从今往后,有谁敢对老子侄女说长道短,就一枪打穿他的屁股!”
  张桃妹清浪滩斗歌大获全胜的故事,一时传遍四方,这是一个弱女子向封建专制礼教发起的挑战!一些压在最底层的妇女在张桃妹的感召下,挺起腰杆,放开歌喉,向人间诉说心中的愤懑与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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