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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刘三姐 流浪歌女张桃妹(一)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14 作者: 金克剑  

  引  子


  一缕香魂,在荒冢里掩埋了56年。几乎没有人知道这片蒿茅地。那是1983年12月的一天。在费尽周折后我寻到这里。我真不明白,连一个归宿地都不被人知道的人,她的名声却经年不衰地流传在近半个大湘西的土地上。她的歌声,她的姣美身影仿佛还徘徊在这广袤的沅澧大地。这是一位绝代艳丽而凄惨的女性、一位流浪20余年的民间歌女!
  从1983年始,笔者曾先后三次沿着歌女流浪的足迹,行程千里进行采访。虽说人去音杳,但不时听到乡民能吟出她几首流行半个多世纪的歌词。人们盛赞她是湘西刘三姐,是歌癫、歌痴、歌王、歌仙。
  ——她的名字叫张有桃,小名张桃妹(“妹儿”连读)。
  下面的文字,就是我在采访旅途记下的关于这位传奇女子的零碎故事和她曾经唱的部分山歌。


  一、童年,初试锋芒


  在五甲湾利溪峪一吊脚楼,笔者采访了还健在的张桃妹姐张有菊,时年70岁,民国二年(1913)生。老家叫麦公坪尖角塌。父张纲湖,母金兰妹,共5姊妹,老大有菊,老二有武,老三有桃,老四有禹(抽壮丁去了香港),老五有元(五妹)。有桃小名桃妹,民国六年(1917)七月初七出生,是织女会牛郎的日子。这个日子就注定她一生的悲剧婚姻。那时人多家贫,又是女子家,桃妹与书无缘,目不识丁。她姐夫(有菊之夫)教她一本《增广》,只教三盘,桃妹倒背得。平时喜爱听老一辈读书人“讲古”或谈经论道,居然无师自通,凡前朝后汉,天上人间的典故,乃至拆借唐诗宋词中的名言佳句,往往脱口而出,双关夹意,调侃诙谐,俗中见雅,恰到好处。又天生一张翻得过岗的歌喉,一副人见人爱的脸蛋。唱歌时,音域宽广,圆润优雅,加上眉目传情,听起来格外惹人心醉,都说她是歌仙转世。有菊老人至今还记得桃妹有支常以表白心迹的歌:
  白日唱歌润歌喉,睡觉唱歌当枕头。
  一年四季歌当饭,烦闷全靠歌解愁。
  更有甚者,常时与人交言对话都用山歌。娘叹气说:桃妹是专为歌生的。
  老太还向笔者讲了桃妹少儿时唱歌出名的一些往事。
  桃妹约在七、八岁时,媒婆就上门为她找“鸦雀窝”(土语:指替未成年的姑娘“放人家”)。从媒婆与父母挤眉弄眼的对话中,她嗅出来者不善,便扯起喉咙在窗外唱“骂媒歌”:
  老鸦落在树桠上,屋里来了个媒婆娘。
  走路一身狐骚气,身架子扭得像蛇样。
  媒婆生得胖又胖,腰杆粗得像水缸。
  一丈土布缝条裤,两匹客布添个裆。
  一副牛索做裤带,四根杉树打间床。
  打间床,九尺长,七月初八去烧香。
  脚跟还在山门外,汁包(奶子)搁在门槛上。
  北瓜(屁股)大得像禾场,一屁股塌死十二个小和尚!
  小桃妹唱罢,惊得老媒婆嘴张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却引来左邻右舍哄笑围观。
  就是这个媒婆,为桃妹撮合了悲剧一生的姻缘。但这并不影响桃妹和儿伴们唱歌作乐的天性。一天,她们在茶山坡一边摘茶苞,一边放肆唱歌,忽然,林中传来一声大喝:“女儿家疯呀,娼呀!”这人正是古板透顶的嗲嗲(diá,土语爷爷)张朝祥。小伙伴们吓得四散逃窜,桃妹却冲着爷爷唱道:
  青天杳杳一炸雷,吓(嚇hē)得俺做野鸡飞。
  不燃的蜡烛胶全了,是骡是马要放一批!
  “胶”,指用蜡油胶着竹杆制作蜡烛。“胶全(土音‘蚕’)了”,乡间土语。是说蜡烛既已制成,点不燃也无法改变了,书面的解释叫木己成舟。我们的歌唱到这个份上,你也管不了哒,是骡是马,是好是歹,反正要唱下去!
  然而,桃妹的反抗招来的是关仓之祸。嗲嗲本是个读了几年私塾的落魄书生,因穷而辍学,却装了一脑子“男尊女卑”的腐儒观念。或者说,桃妹的歌才,其实还打着嗲嗲基因的印记。不过,倔犟的桃妹禁身难禁嘴,关仓三日,唱歌三天!
  我颇感惊讶:难道乡里唱歌还有禁忌?
  有菊老人叹口气,给我轻轻哼唱了一支老歌:
  屋前屋后不唱歌,大户人家子女多。
  小的听见不要紧,老的听到背家伙(挨揍)。
  有菊老人还说,桃妹还是少儿时,常由六婶带着游走四方“讲茶”——唱拦门歌。“讲茶”是婚俗中最精彩的一出,即男方娶亲,轿子人马抵达新娘门前,见小桌或长凳一张,拦在路口,上置茶酒,由女方督管与男方迎亲的督管——伴三儿(“三儿”连音)对讲。天上人间,海阔天空,一问一答,“讲”中有唱,即韵白与尾声吟唱相结合,也有“唱茶”的,实为双方口才、学识、智慧的较量。若伴三儿对答如流,解结通关了,女方便撤障放行,娶亲人就抬起轿子吹吹打打进堂屋请“发轿”。否则,只好认输,以塞红包“买路”。这一输一赢,代表的不仅是礼生个人的面子,也代表了双方主东的面子,故乡间的职业督管算是一方人物。有菊老人说,桃妹初次“讲茶”,站在高板凳上,由六婶一边扶着。其中唱的有些词儿和场景,至今还记得一些。
  迎亲方伴三儿唱:
  你要讨钱我心虚,手拿算盘不会除。
  心里急得满身汗,做个冷水煮团鱼。
  末句“冷水煮团鱼”,意思是急不得,要温吞水慢慢来。
  桃妹知道他是想赖帐,回道:
  说大话来痛小钱,鱼缸起火是网燃(枉然)
  出得你屋进得我门,快交红包莫迟延!
  “网燃”谐音“枉然”,又是“鱼缸起火”,形象而生动。笔者为此收集了数百条由张桃妹以及几代歌师传下来的俚言俗句,如:“堰里鱼儿疑心(泥腥)大”、“千年石上不留情(青)”、“筛箩莫当洗脚盆”、“口含岩头讲实(石)情”、“口吃黄莲诉苦情”、“浑水洗脸带疑心(泥腥)”、“手板端盐心也寒(寒,谐音“咸”,土语作“寒”)”、“庙门口钓鱼在默神”、“纸糊栏杆靠不得”等等。
  伴三儿这才发现自己轻看了这个童女,只好打了个红包,却心犹不甘,唱:
  拦门本是避神煞,你们拦门把钱抓。
  现在包封交齐了,伴三儿作揖参主家。
  桃妹仍不放过,步步紧逼:
  你莫挨来你莫挨,少的挨出多的来。
  说要行云就下雨,蓬门今始为君开。
  伴三儿听罢大惊,后句“蓬门今始为君开”,出自唐代诗圣杜甫《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这是巧用唐诗的例句,尤“客至”用到这里,最是切情。看来人小不能小看,说不定驾了半辈子船,翻在溶口里。又唱:
  你硬是个小狡精,落雨撬出满天星。
  莫学刺蓬舞龙灯,东扯西拉不脱身。
  桃妹回道:
  雨落高山水归溶,花红也才有人朋(朋,土语:围观)。
  今朝遇到摇钱树,蛇咬蛤蟆口不松。……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歌师,一个才仅七、八岁的小童女,如此一来一往, “战”了半个时辰,最后以伴三儿告饶罚酒撤凳开“门”,迎亲花轿在笑声、掌声和鞭炮鼓乐声中进了堂屋。经三吹三打(奏乐),终于把新娘请上花轿,送出堂屋上路。
  有菊老人说,桃妹学唱歌是从民间礼俗歌开始的。即便她唱了20多年山歌,出了大名,但经常受人之请,给主东当督管礼生,凡红白喜会,几乎都有她的身影。也就在这些大场合中,历炼了她的胆量、口才、歌才,结交了许多高师歌友。然后,将他们的精华吸纳己有,终于成了独此一家的歌中之王。“张桃妹的歌”,从此成了一句俗语流传在沅澧数县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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