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文史视点

我和我的师傅秦绍玉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6-07 作者: 屈泽彪  

  我是文革时期的高中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教育和革命相提并论,于是教育就不只是单纯的教育,“学工、学农”成了必修课。一九七七年,我高中毕业正赶上恢复高考,经过一段突击复习后仓促上了考场,由于功底太薄,我被拒之大学门外。那个时代的应届生几乎没有直接高考中榜的,即便招录的,也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几名中专生。(当时的大庸三中好像更是如此。)一些家庭条件稍好一点的学生,就选择复读,而我因家庭原因而不得不放弃复读。我母亲多年患哮喘被折磨得枯瘦如柴,因为生病,挣工分肯定比别人家少,我家成了多年的困难户,继续复读显然是白日做梦。于是高中毕业后我便回到农村从事农业生产,那年我刚满十九岁。十九岁的我,因为长期过食堂化生活,营养不良而身材矮小,刚好一米六,在男人以高而帅的审美眼光中,我成了地地道道的的“残疾人”。还好,上天为我关了一道门,也为我开了一扇窗,它赐给了我一副能说会道的好口才。因为从小学到高中,我一直都担任班干部,被培养出了一定的组织能力。我的长处被大队书记看中了,经过简单的上报,我便接任了大队的团支部书记和民兵营长职务。那个时候兴搞集体化,靠工分吃饭,而大队干部是误工补工,每月大概有半个月时间要跑生产进度、开工作会议,或是民兵训练;有半个月时间是要参加劳动生产的。劳动生产我不怕,但我最怕犁田和耙田。牵牛担犁耙时,犁耙几乎和我一样高,特别是拐弯和上下坡特别吃力,牛走快了我赶不上,牛走慢了我又怕嘴巴不小心碰到牛的屁股,所以我一门心思想跳出农门,脱下草鞋穿上皮鞋,悔恨自己没有复读。
  转眼到了一九八零年冬,我已满二十二岁,也快为人父了。一天的中午,我去爷爷家里,恰好碰上了几年前被打成右派的“奶奶”,“奶奶”正与我爷爷喝酒,且气氛正浓。我上前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奶奶,她没有直接答我,而是端着酒杯问我爷爷:“老表,我现在已退休了,准备带几个徒弟,你有那么多孙子,我决定收一个,你看你送谁?”我爷爷不假思索就答道:“送泽彪。”爷爷推我学医,因为我是他的长孙,又是高中毕业生,更是他老人家八个孙子中最疼爱的一个。爷爷的表态正如我愿,“奶奶”也当即就答应了收我为徒。
  这个“奶奶”其实并不是我的血亲奶奶,而是我的恩师——一代名医秦绍玉。
  初识师傅是在文革期间。那时她被打成牛鬼蛇神,当时在大队揪斗以后便下放到我们生产队进行劳动改造,吃住都在我爷爷奶奶家里。我爷爷是有名的草药郎中,当地群众一有疾痛都找他挖草药,他为人治病不取分文,但爱喝口小酒酒。我师傅虽说是个女人,但因她出自大家闺秀,家境殷实,自小就沾上了烟酒,这样,我爷爷每次喝酒就自然少不了我师傅的一份。师傅也经常向我爷爷传授一些中医良方。由于中草药的结合,我爷爷的名气更神了,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上门求医,求医的人越多,我爷爷家里的酒就越多,这样就不愁无酒喝了。
  说来,我师傅是一个聪明之极的女人,也是行运之人。她被批斗后,安排在我们生产队进行劳动改造,那时我父亲担任大队的大队长,我叔叔担任大队的会计,我伯伯担任生产队的队长,伯母担任生产队的女队长,三叔担任民兵排长,可谓是一家的当权派。我爷爷虽未当什么领导,但是他威震八方,为人敬仰,师傅住在爷爷奶奶家里,无形中有一把安全的巨伞庇护着她,并且他们都有共同的爱好:从医、喝酒、抽烟,惺惺相惜,志同道合。即便是在那样的年代,有我爷爷坐镇,又有谁敢动我师傅半根毫毛呢?
  由于名气太大,尽管师傅成了“牛鬼蛇神”,仍然有络绎不绝的人上门求医。但师傅很精明,凡是她开的药方,她都强调无论在哪个药店买的药都必须经她亲自复核品种、质量和份量,以防在自己人生低谷的时候有人落井下石加害于她。
  记得师傅在我们生产队劳动改造只有几个月时间,大约是头年的秋季,到次年的春季,那个时候我还小,不到十岁,但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很喜欢我,也许是我与她小儿子赵锦洲同龄的缘故,也许是我的父辈们善待她出于感恩的缘故。
  我师傅秦绍玉出身名门,秦家的豪气与名气,当从师傅的爷爷辈说起。师傅的爷爷有三兄弟,他们兄弟三人的行业各不相同。师傅的爷爷秦范文为老大,是一方名医,开中药铺,是大财主。她的二爷爷秦浦文也是财主,投资办校,重教向学,在青湾出资兴建文昌阁,造福一方。她的三爷爷秦久文从事庄园管理,也是一方豪财。师傅的爷爷育有三子:长子天祥、次子修祥、三子极祥。兄弟三人基本上继承了他们父辈的职业:天祥开商铺,经营堪称当地一流,称大老板。修祥开药铺,乃一方名医,为二老板。极祥经营庄园,富甲一方,叫三老板。我师傅是二老板的女儿,家中排行老五。
  师傅是大家闺秀,也是秦氏家族三代中医的传承人。从小聪明好学,深谙诗词歌赋,为李清照式的才女。治病出类拔萃,为女中豪杰。解放后又进湖南中医学院深造。大庸县创办卫校时,她担任业务副校长,为湘西自治州培养了许许多多的中医人才。她精于中医理论、中医的辨证施治和肝病诊治,是湘西一带很有名望的老中医。
  师傅退休后,多家医院重资聘她坐诊,她婉言谢绝。她也没有开诊所坐诊,为自家捞金。她选择了在家里义务为人看病。后来,为了中医传承,她创办了中医学习班。我是她当时接纳的四个徒弟之一。现在想起来,她最初招纳的四个徒弟都是经过精选而定的。招我的原因,可能是对我父辈和我爷爷奶奶的报答;还有两个徒弟都是秦氏后裔,是她的两位亲侄女;另一个是她一特好的朋友介绍的。“在编”的只有四个徒弟,加上那些“编外”的,实质上一共有二十来个。我们四个徒弟吃住都在她家里,徒弟们自己带米、带油,小菜是师傅的老公(我叫他爷爷)亲自种的,饭也由他来做。这位爷爷是退休教师,是个热心肠,他除了为我们种菜、做饭外,还经常为周边的居民义务理发。师傅自己花钱为我们购置中医教材,规定我们冬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夏天六点起床背书,每到晚上就上大课。上大课时就有一二十个徒弟听课了,这些徒弟都是人民医院、中医院、永定医院的正式医生。
  师傅治学甚严,我们几个徒弟的中文底子都很薄,每讲医古文时,她非常耐心,硬是从之乎者也开始。我后来参加招干考试时有一考题是将古文译成现代文,当时不少的考生面对考题发痴,而我能却轻而易举得了满分,现在想起来真的要感谢师傅当初的指教。记得那个时候,我们几个最怕的,是师傅要我们当着外人的面背书,倘若背不下来,她会当着外人面狠骂一顿,弄得你无地自容。骂完后,她自己若无其事、轻轻松松背了起来。她的“显摆”无疑是专门做给我们看的。她常告诫我们:“学医治的是人,不是猪,治死猪无罪,治死人抵命。”为了不遭师傅的骂,我们几个都是拼命地背,到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能背一些“药性赋”、“汤头歌”之类的东西。
  我在师傅家学医将近一年,那时正赶上从农村招干的机会,当时我心里非常纠结。师傅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说,考干部快一些,学医至少要三到四年,你如果考起了干部就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如果没有考起干部,你就继续跟我学医。师傅的善解人意让我释怀。最终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公务员。在我即将终结医学生涯的时候,师傅传给我一些验方,教我对症下药,解人疾痛。我带着师傅给我的验方,在几个乡镇都为人治过病,真是药到病除。每当别人问我的师傅是谁时,我都大言不惭地说,我是秦绍玉的徒弟!
  现在,师傅已离开我们十多年了,我虽然在她身边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她的言行却影响了我的一生。她的医德无人不敬,她的医术无人不夸,她的学子桃李遍天下。我深感能做她的徒弟,是我的骄傲,是我的自豪,更是我的荣耀。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张家界市委员会主办 张家界市电子政务办维护 湘ICP备05011906号  E-mail:

Copyright 2007-2009 zjj.gov.cn 【建议浏览分辨率1204*768】

地址:张家界市永定区南庄坪 邮编:427000 电话:0744-8298711 传真:0744-8298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