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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夜色南正街(二)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3-31 作者: 石继丽  

  二
  季节进入了2007年的中秋,春生记得特别清楚。孤独让他没有去处,于是在小馆子里又喝了些便宜的酒,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年轻些的看上去很健康的女人。她挑衅地向他吹着烟圈,说自己叫草儿。“我们其实住在一个院子里的!”。她热情地贴上来,递给春生一支劣质香烟。借着酒的力量,春生跟着她回到一楼她阴暗而潮湿的小屋。
  里面的设施很简陋,一张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桶子,一张床。墙上还有一面镜子和挂在上面的几件花衣服。床上铺着的是低等旅馆里常用的褪色了的旧被子旧床单,花纹图案上还留下很多污迹斑点,让人一下就联想到那些肮脏事。挂满蜘蛛网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很暗的电灯,地面也很灰旧,红漆已经斑驳,整个小屋散发出一种霉味,拾捡得还算干净。唯一有些奢侈的是桌子上摆放着的一大蓬塑料菊花,黄灿灿的,一朵一朵绽放得很自然生气,灯光下看去像真的一样。
  她非常快地褪去衣服,走进更暗的一个小屋里洗身。里面传出流水滑过肌肤的声音。可是很奇怪,春生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反应。春生肯定想起了小桃。同女人一样,任何一个男人也会对自己的“第一次”铭记一生。春生听人说,人在初恋失败以后,再次相亲时总会不自觉地进行一番比较――似乎第一个异性是一个完美的标尺――以致多年以后仍然孤家寡人,对周围异性提不起十足的兴趣来。春生相信,这种比较,是有性的因素的,就像现在这一刻,春生第一次和小桃以外的女人的放纵,他也找不到情绪。 
  眼前又浮现出小桃和老男人的影子。就在那一刻,春生忽然想到自己的爱死了,小桃死了。春生只有恨,恨一切的女人。
  她一丝不挂地上前来,跟春生拥抱。春生没想到她的身子是那样的饱满圆实。她帮春生褪去了裤子,先用舌尖四处舔逗:从春生的眼睛开始,既而是耳朵,耳后,脖子,乳头,肚脐,大腿,小腿,大腿内侧。然后从背后滑过,用手握住它,慢慢地摩擦。春生高声叫起来。 
  人们通常会提到一个“美女蛇”这个字眼。其实蛇那么丑陋恐怖的动物,怎么会用“美女”这个单词做前缀呢?那是因为惟独蛇的舌头是灵活的。那灵动的舌头可以带给男人莫大的享受。有那么一瞬间,春生突然明白,为什么“操”这个字会读四声:这个音调是多么的坚决、有力和痛快呀!
  但想到她每天都是做的同一件事,那张嘴巴不知在多少男人身上滑行,内心立刻泛起一种厌恶。看着那张脂粉狼藉的脸,春生故意用嘲弄的口气说:“你这狐狸精!”她发出了做作的咯咯笑声,开始用手掀开春生的上衣。
  “别动!”春生抑制不住反感。春生的眼前出现了小桃的脸。春生知道她并不难看,而是小桃横在了春生和她之间。她又蹲在春生坐的沙发面前,低下头去,暗无声息地抱住春生,久久不动。在那之前,她反复亲吻了春生的胸部,吻得上面很多口水。在经历了她的嘴唇反复摩擦之后,春生根本感觉不到她的舌头带来的快感。她的跪姿,春生的沉默,以及四目相对时严肃的眼神――那像极了一个宗教仪式。春生完全没有体验到小说里所描绘的快感。 春生向来反对没有感情的性。春生发现自己从心理到身体上,都非常排斥小姐。春生没有洁癖,只是认为上帝给予春生这种权利,春生就有必要用最健康的方式去享受它。如果用来嫖妓,那是糟蹋自己。
  春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激情死了。春生说:“坐着说说话吧,或者什么也不说,横竖今天没心情。”其实春生不得不承认她的胴体比起她的脸要年轻润泽得多,甚至说在她一丝不挂以后人看起来舒服了很多。她有些沮丧有些失落,幽幽地说:“知道我不漂亮,老了,对吗?你也看不起我?”她久久地依着床沿坐着,再不说话。
  从她的眼光里,春生看得出来,一种责备的表情,她似乎怪春生不该对她如此冷淡轻视。春生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春生们各人心里都关着自己的秘密,彼此都不打开自己的心门。
  “过四个月我就要回乡下了。”象是为了打破这难堪的静默,她自言自语地说。街面上依旧传来卖冰棍、卖甜酒、收废旧彩电冰箱洗衣机电脑的叫卖声。
  “以后不来了?”春生问。
  “该换个地方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望着春生说:“快过年了。这里防洪堤连栏杆都装好了,最后的一批民工也要搬走了,来这里的人就更少了……”
  她很殷情地把脸又偎过来,说:“我好喜欢听你拉二胡的!我们几姊妹都喜欢听!有时你尽管把我们从梦里拉醒,可在背后再未怨过你!我们是没文化,但不说明我们不喜欢听呢!”说着她又热情地迎合上来靠近春生。春生默默地、冷淡地试着接受她的有些干涩的吻。春生又想起小桃,她是不是像草儿一样将自己更漂亮的脸这样偎在一个毫不相干想拒绝她的男人的怀里。春生突然狂躁起来。看着她全裸的身体,忽然来了仇恨,想几把将她揉成团摔下床去。可春生的手一动,她的身子也微微抖动了。
  “别这样!”她好像怕春生是虐待狂一样,小声地低声哀求着,并且紧紧地用双手抱住春生。春生再次想起小桃,那个春生深爱了十八年的女人,竟然为了钱去跟了一个或许枯瘦如柴或许满身朽肉的老男人。春生想起春生们恋爱时,春生常常将小桃带到自行车上,到小溪边采好多野菊花。那时的她多纯!用她灵巧的手将野菊花编织成大大小小的篮子,背篓,箩筐。每次都不忘做两个很精致的花环,一人戴一个在脖子上。春生们还哼着很多校园歌曲,风吹过来,人和小路都变得清香起来。
  春生明白,在怀里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春生的心永远驻在了小桃的身旁。小桃虽然离开了春生,但是她好像掷下了一个永远的障碍在春生和这个女人之间,甚至在春生和一切女人之间。
  春生忽然哭了起来。她惊慌地抬起头,用那涂饰了粉红指甲油的手温柔地拭去春生的泪水。春生说,“对不起,我不行!”她似乎相信了春生的诚意,一双清明的大眼睛依旧带着哀怨默默地望着春生。这一次春生用嘴去吻了她的眼睛、她的脸,春生听到她在春生的怀抱里用感动的声音呢喃着。
  夜非常静,整个世界死去了,春生却还醒着。屋子里投进来黯淡的灰白色的月光。她怕是累了,放心地睡着了,均匀的呼吸投进春生的耳朵,她的身体在春生的怀里形同死人样一动不动。春生想把她当成小桃,却怎么也做不到。春生想推开她,可手刚一动她就醒来了。她不安地拥抱和亲吻着春生,仿佛害怕天亮之前春生就要离开似的。春生最终留了下来,起码,草儿对春生是一种温热,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春生在这方小小的世界里忽然找回了一种被女人需要的尊严。春生的目光开始藏起虚伪。
  “给我讲点儿什么吧,关于你的别人的都行。”春生终于坐了起来,摸了一只烟燃上。草儿也顺从地披衣坐了起来打开灯,自己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很熟练地打燃打火机,将烟叼在嘴角,鼻子里蹿出一股烟雾。夜是可怕的,它特别容易让人不设防地褪去白天的理智,春生看到很多侦探片中警察都是夜里提审犯人的。春生相信草儿在这样的夜里跟春生说的是实话。
  “97年来的。那时这里正修防洪堤。一起来的还有珍玉姐、三妹子、阿凤、芳姐、英子、小叶,我们是一个村的七姐妹。英子刚来半年就傍上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做少奶奶去了。小叶去年回去嫁人去了,年轻就是好啊!”草儿说这话时眼光忽然从春生身上收了回去,很落寞的样子。
  “ 我有三个孩子,小的才是个儿子!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也不会生这么多,好生难养啊!”草儿说到孩子时脸上终于泛起笑容。
  “他呢?”春生是不太情愿打听另一个男人的。
  “他在这城里干基建小工。靠那地里田里的东西,孩子读不起书。一个读四年级,一个读三年级,一个读二年级,一个学期六千多块钱还不够,钱从哪来?他没有固定的基建队,每天早上出门在东门桥那等找小工的来。盼到了,每天有几十元。可遇到黑心些的老板不仅不给你工钱,还骂你打你一顿的都有!他那时每个月挣三四百元,还要租房、吃饭。”她边说着边愤闷地朝外喷着烟圈。
  “ 他还和你住在一起?” 春生想起小桃,怀着一种报复的恶意,幸灾乐祸地问道。
  “不在这里了。”说完就久久不做声了,春生明显感觉到草儿情绪一下低落下来。
  “ 命!”草儿忽然抬起头叹口恶气说。“他娘早先就给他算过命,三十六岁有牢狱之灾!是命躲不过的!是不?2000年3月份春生老三得了场病,医院检查是乙肝。哪来钱住院呢?还只到医院一天就用了1400元,又是找B超又是化验这那的,第二天还要检查,做什么CT。没钱了,我男人就去卖血,可还是付不了孩子的医药费。那段时间他天天抱着孩子哭。我没想到一个黑夜里我男人拿回了一个女人的包。我知道可能有大事了,可孩子每天打针吃药要的是钱,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5天后就被抓了,被判了整整十年刑。”
  “其实他人本来很老实的!”说这话时,草儿有些难为情地将眼睛朝别处望去。
  “真的,每年过年杀鸡都是我动的手,他本来是连杀鸡都怕出血的人,却抢了别个的包!你信吗?”
  春生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想到草儿告诉春生的是这种事情。春生猜想她一定是被这种长久的压力逼迫得不行了,得必须找个释放的出口。春生看起来很本分,而且又不好看,又没有钱,听了这些也没有资本因此看不起她。于是春生便成了这个出口。
  “还有两年零四个月出来,那时他都是吃46岁饭的人了。”草儿的眼角终于落下两颗晶亮亮的眼泪,并顺着眼角滑下,将脂粉划去两条明显的痕迹。
  “你就这么一直等他?” 春生没有去替她抹泪,春生想女人的泪就是用来打动男人的,流给男人看的。春生正看着她,所以她流着泪。春生想春生的小桃是否也曾用过这种温柔的武器?那个男人是不是也象今夜的春生这样为她吻干脸庞上的泪水?
  “ 是的,他又不是杀人放火,也不是和别人的女人相好。他对我一直好着哩!他在家里有好吃的总留给我,从不舍得给自己买件衣裳,倒是经常给春生买新衣!你看挂在墙上的几件好些的都是他买给春生的!他又疼人,我来那个了,他从不让我洗衣洗菜下田的呢……”说到他的好,草儿脸上显出少有的甜蜜。
  “我男人从不打我的。做我们这行,生个那病是家常便饭。有次我还将那怪病传染给了他,治是治了,可好了又发,发了又好,像鸡冠花样的肉佗,难受死了,他都只管用手连根扯拔,血糊糊的,可他从没动我一根手指头。他舍不得打我的……”草儿脸上显出一些女人才有的骄傲。
  “可惜孩子读书要钱,要不然就有钱给他买刑了。听说现在刑期可以折成钱的,连死刑都有人买哩!以前这北街上好有名的包工头杀人的案子,三条人命呐,包工头也只是判无期徒刑,听说现在在监狱里还是包工头!怪不?我要有钱就好了。多交钱可保……什么的?”草儿狠狠地将那支燃着的香烟掐灭,拿眼睛问春生。
  “保外就医。”
  “  哦,保外就医。监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每半年去一次。他跟我说那吃的酸豆渣猪都咽不下!每天不是挑大粪,就是砌房子!牢头还要拳打脚踢,要他给他按摩,洗脚,叠被子,不高兴了还要他在尿痛里喝尿,变态的警察还要克扣饭菜,那哪是人过的日子啊!”或许想起自己男人受的苦楚,草儿泪水滚豆子一样落下来。
  “这世道,只认钱!就说前几天这条巷子里的事。王强卖地下“六合彩”坐庄,张三抄单,同一天被抓去了。王强有个老俵在派出所,当天就放回来,还赶上吃晚饭。张三在派出所认不到一个鬼,追缴了他六万多块的码钱,罚了他两万块的款,还被关了三个月,你说这法律用秤秆称不称得?!”草儿又弹出第二支烟,发狠地朝着漏过雨了的天花板吐着烟圈。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慢慢熬吧!干到五十岁,一年出去开销存一万,还有十年,存足十万元把孩子们盘个中专毕业就不做了,那时我再回去和我男人一起种田养老。”草儿终于平静下来,说完这话仿佛口袋里装足了十万,眼睛就惬意地闭上了。
  这个赤身裸体靠在春生身上的女人,竟然心里揣着对未来日子如此实在的理想。春生的心掠过一种疼痛。
  “你相信有灵魂转世的事情吗?”草儿突然问春生。“真那样怕是我就要被阎王沉在沙锅里煎死了!那样也好,来世我转成人了好好找个爹妈,也像这街上的姑娘们找份好工作,一天穿得干干净净、漂亮漂亮,嫁个好丈夫,也做个贵气的贤妻良母……”听着草儿的向往,春生内心更装满了凄苦。
  “你说我怎么老梦见我娘啊!她还是穿着那么单薄!这个月初七是娘的生日,给她烧纸送钱去!古话讲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只会打洞!’做这行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谁不想在人中当高子而愿当矮子啊!娘若有灵在天上,看到我这样怕是要打死我的!天一打雷我就怕,怕娘要天把我劈成几块啊!嗨,娘死前新衣服都没穿得一件,等我有钱了,一定请人在屋里为娘做一场超度!我没有尽到孝,娘白养我了……” 春生的半生本来就被贫穷苦累浸泡着,可草儿竟不让春生有半刻的逃避。郁闷!春生在心里诅咒着,昏昏沉沉地搂着疲倦的草儿睡过去。
  夜接连着夜,依旧是城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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