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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夜色南正街(一)
来源: 发布日期: 2017-03-31 作者: 石继丽  

  写在前面的话:
  南正街好像一直镶嵌在我的有限时空里。不经意中打老街经过,眼眸与脚迹打老街走过,心底就会自然而然地游现老街幽幽淡淡的影迹。老渡口、流水、古色古香吊脚楼,象疏淡隐约的山水画。偶一回眸略一展望仍会油然而升老街的剢朴与敦厚。七十年代去舅舅家,车从南门码头上岸。那时南正街相当繁华,有“九溪的兵永定的城”之说,历史记载有“小南京”之称。后来读张继的《夜泊枫桥》时就曾想这诗就是写南门口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峰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只不过我们城外的是普光寺。八十年代在一中读书,常常去河边洗衣服。那时的澧水河面就如同“女儿绿”,鱼啊螃蟹啊鹅卵石啊都依稀可见。沿着青石板路下河去,看见很多鸟儿在那一排排百年河柳上欢呼雀跃,将河流变得十分热闹。长长的半边街上有很多爱玩风筝的孩子。春天一到,天空开始到处飘着纸莺。湛蓝的天,碧绿的水,白色的风筝,奔跑的孩子,飞翔的鸟简直天然绘就了一副绝妙的画。九十年代我住在了半边街,看到很多穷苦的老婆婆怀着对来生的希望从很远的农村早早就赶来教堂,倾诉,祷告,唱赞美诗。二十世纪初,半边街的青石板路被改造成滨河路,随之而来的是民工潮和草儿一样的女人们。她们挤在这个角落,过着白天就是黑夜的生活。我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听到这个事情的:一妓女得了艾滋病。但她的同行们依然对她充满尊重,因为她将所有赚来的钱都寄回家养孩子、父母以及丈夫的两个弟弟。后来我邀约了两个同学去找她。在这个过程中,了解了些她们一些真实的生活,感到很烦闷。人和人生而平等吗?城市和农村的巨大差距何时削平?什么是理想的职业和小康生活?城市到底属于谁?小说情节很多是听说的,将它们糅合起来就成了这篇有些勉强的小说。但我知道我是无法体会她们内心真正的酸楚和自卑的。之所以写下来是因为她们中还有人保留有一些人性的光辉,希望大家重新审视这个群体,尊重这个群体,了解她们的无奈,挣扎,疼痛,屈辱,麻木。造成这种选择的一部分原因归于她们自己的不争,还有更多深层原因和更强大的力量在操纵着她们的命运,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将国民分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等级,使得人和人在生存权上存在很大的不平等,加上社会分配体制的不合理,社会保障的不到位,以及男人腐化堕落的生活观念和人世俗馄饨的道德理念等,使得草儿们在走进城市后没有多的选择,只能以最卑微的方式求生。对于她们,我想我们很多人都曾经愤愤然地指责过,谩骂过甚至鄙弃过。可当我走近她们,我发现生活其实不像表面显现的那么简单,原来是非黑白并不可以用界线界定。相对于城市里更多以利益交换的情感演绎,她们当中竟还有人身上携带着厚重的人情味,令人在感叹的同时心生一种真实的尊重。她们就在我们的周围,在我们的左右,在我们的眼线之内。她们和我们一样,憧憬安逸富足精神高贵的生活。她们也应该是我们的姐妹。我想只有当“大同”的理想实现以后,她们的职业才会随之消失。对于底层的姐妹,我们的态度不应该只是拒绝而应该是接纳,不应该只是歧视而应该是尊重,不应该只是抛弃而应该是帮助。这就是写这篇小说的初衷。
  感谢历届市委市政府团队,把我们的张家界在20多年内由南正街一条通道建设成了四通发达享誉海外的现代化城市。也由衷地盼望我们整体的民众都早日从物质和精神上独立自由富裕起来,让我们看见明净而美丽的天空。
  老街存在过,存在着,起码在我的心里它会永远存留。也许影子越模糊,记忆就越清晰,它是我的老街,有着我生活的印记,有我们这个城市的的历史。物换星移,特别写下这篇小说祭奠那条老街。
  春生狠狠地打了小桃后,辞职进城做起了小生意。
  小桃就这样怀着怒气和怨恨离家出走了。
  这三年多来,春生实在忍受不了这样失败的生活。每天晚上在这个城市睡去的时候,春生的心燃烧着一种不能扑灭的火,又感觉浑身疼痛,好像每块肌肉里面都插进了刺,并且深入到了肺部和心脏,结果是常常一阵一阵接不上气,胸闷,气喘。这样的痛着的感觉来自身体,来自灵魂,来自小桃对他的遗弃甚至可能存在的背叛。春生感到疲惫,很多时候是内心一种周而复始的对生活的厌倦。春生开始喜欢上了烟,喜欢那袅袅升腾的烟雾,喜欢那迷茫中有限的沉醉。有时候一包烟可以让春生蹲在城市的角落里长久不说话。
  一对又一对年少的年轻的年老的男女相拥着在大街上一晃而过。这是个很爽朗的秋天。一些韩国游客提着大包小包旅游产品,穿着和她们妖艳嘴唇一样夸张粉饰的色彩,在这个城市的主干道上肆意地招摇。二十年间,这个小城由一条街变成了几十条街。到处可以看到笔直宽敞的马路,花团锦簇的街道,红红绿绿的男女、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市场、红红绿绿的街面,红红绿绿的房子,还有那红红绿绿的车。
  春生却融不进这个城市,他只是一个陌生的过客。在这寂寞孤独的一千多个日子里,他做过藕煤,卖过米粉,擦过皮鞋,最多时一天做三份事:早上贩卖小菜,白天当泥工,晚上送啤酒,一天能嫌五十来块,比以前教书那点工资高二倍,可是春生始终找不到活着的乐趣。喝酒之后常有骂人的冲动,这世界就他妈的人和人差异太大,有的人只要动两篇嘴唇就可日进斗金在天上过神仙日子,有的人一生肩挑背负却难以维持最基本的生计,死了还买不起刷漆了的棺材。中国有两千多个县市,每个县市按五千教师推算,如果哪一天他们知道了擦皮鞋都比当老师还赚钱,真不知道这支为人师表的灵魂工程师队伍还剩多少布尔什维克。春生相信很多人意识到了这点,于是有关系的就转行当干部,没关系的停薪留职,给自己留下养老的后路。看不到希望的就黏在一起边打麻将边骂领导,只剩最后的一小部分还在认真备课,改作业。
  春生也辞了职。但春生不是因为不喜欢老师的职业。也不是因为看不起自己的四面环山的小村。当春生在学生面前子曰的时候,春生是很享受作为师长的尊严的。当春生在那熟悉的小河边清洗衣裳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一种清风明月远离江湖的归隐惬意。春生辞职进城是因为小桃。听说春生的小桃,竟然以给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做保姆的名义做起了他的兼职女人。
  这整个现代化的城市不属于春生,春生只属于南正街,这个城市最破烂的一角。南正街其实并不是很老,三百多年的历史,很难想象,木墩桥、小河流、青石巷、飞挂的檐角,厚实老城墙都曾是它留下来的灿烂笔迹,可这都是它的曾经。现在他做的事情是给灯笼果酒送货到各小饭馆小酒店小杂货店。。
  为了生计,春生不得不在南正街租最便宜的老房子住下来,这是一栋陈旧的木楼四合院,典型的吊脚楼风格,屋顶上是翘翘的瓦檐,上下二层,租住了20多户人家。其中有七八个人是河南来这里修河堤挑砂的,剩下的都是做那生意的风月女人。塔子中央拉满了横七竖八的绳子,上面晾着些花花绿绿的小内衣小短裤。每当黑夜,风吹得这些片儿鬼扯幡似的,四合院更凭添了份凄冷和阴森。
  南正街正在修建大堤,外面来了成千上百的民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支上百人的女子“特种部队”。春生租在了二楼。从租住的屋到大街上去,要经过一条街,街道很窄,路面凹凸不平,时常积一些雨水。附近有煤厂,于是雨水又变成漆黑的颜色。当一些小贩的货车或拉客的摩托车经过的时候,常溅起很多污水,街道两边的矮屋子变得更加脏而黑。每天都有上年纪的老大爷推着板车在那里高声叫卖,老大娘们则将尼龙袋子铺在地上,堆一些米辣子、河水鱼、枞菌之类的东西在上面,眼晴乞讨一样看着过往行人。这条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很多,穿着和两边陈旧的木楼一样灰暗的颜色。本来不宽的街面上还不时挤进几桌麻将或扑克,逗引一些没有职业的男人女人终日留恋往返。街的两面插满了货铺,有卖棺材、花圈、寿衣、鞭炮的,有卖背篓、筛子、簸箕的,有卖坛坛罐罐、碗筷的,还有卖女人们用的劣质的晴纶内衣、绣花短裤、发夹、假项链、镯子、化妆品等小店。店子的柱子上贴满了治疗性病的广告。理发店和米粉店一个挨一个,都是灰灰暗暗的墙面地面,甚至灯光也没有灯光该有的暖色。街面上还时常堆有死鱼,发酵了的垃圾,逗引很多苍蝇在“嗡嗡嗡”地飞来飞去。一碗米粉两块钱,比正街上少两块。洗一个头五块,比正街上少五块。连住宿的客栈也是五块钱一个铺,比正街上不知少多少倍了。在这条街上,她们略显娇情的热情和粉白的脸给这条街以一种色彩,一点湿热,一些暧昧,她们散布在各个小巷口,中间有瘦的,也有胖的,年纪几乎都在三十四十甚至五十岁左右。她们将头发用廉价的发胶高高盘起,脸上涂得粉白粉白,眉毛毛毛虫一般地扭在疲倦的黑眼圈上面,嘴唇染得血一样红。哪怕是腊月的天,她们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毛衣外套,里面露出一件低胸的红内衣,依稀可见那些白白晃晃的东西。
  “先生,过来嘿”“先生,玩玩吧”“先生,喝杯茶嘛”刺耳的、引诱的、做作的、挑逗的声音从她们嘴里向男人们飞来,一边用手向男人们妖媚地招着。
  春生的确很怕这样的女人,想象到她们的身体被无数老的少的有钱的没钱的干净的不干净的男人们搂抱过,常常禁不住打冷噤,无端地感到害怕,于是便急急地往前面赶,好像她们从后面追上来要拖住春生一般。春生走过那些挂着粉红珠串门帘的屋子,听得见里面传出邓丽君或不知名歌星唱的酒吧歌曲,仿佛看见里面有无数个男人女人在那里面疯狂逍遥,内心感到愤闷和恶心,仿佛吸了三天三夜的烟,要呕吐似的。偶尔也看见她们惊慌地四散开来,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久便会看见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一路说笑着过来。待他们的背影消失以后,那些女人像菜园里的葱一般聚拢来,挤得这条街越发地窄。
  春生事情做完之后没有去处,常常去录相厅打发时光。凶杀、爱情、武斗、战争、阴谋、金钱、贫困……春生更觉寂寞,精神无处着落。总觉缺少什么东西,可是缺少的东西却无法填补,春生只得耐心忍受苦闷。抽烟,喝酒,漂泊,放纵,做这一切无非使自己容易把小桃忘掉。世道太不公了,日子太痛苦了,而未来的责任仿佛巨石一样压在春生心上。像春生这样一个男人,除了劳苦、麻木、失落,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春生把自己埋葬在遗忘、麻醉、堕落中。而剩下的这个躯体,它已经不是人的躯体了,这里面不曾跳动着人的心,也没有人的灵魂。它生存着,只是为等待腐朽。它活着,只是为了拖累人。有时甚至想到是否在那无声的死里,或许可以得到真正的安宁。可是春生没有死,春生还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一辈子没进过城的老娘。不管怎样春生都要等待小桃回来。春生还得活着。于是春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在夜深人静时用二胡抒怀的人。阿炳年轻的爱远走天涯,如同春生的小桃,所以春生爱上了阿炳,喜欢那万千不平的愤懑在弦上游走的深情和哀伤,于是春生热爱上了他的《二泉映月》。这首曲子描绘的是一幅夜澜人静,泉清月冷的画卷,像春生现在正住着的还保留有青石板的南正街。
  夜连着夜,依旧是城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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