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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帝从俗嫁欢兜
来源: 市政协文史委 发布日期: 2009-03-16 作者:  

舜帝从俗嫁驩兜

——“舜放驩兜于崇山”新考

 

李书泰

 

自汉迄今,研究上古历史的人对《尚书》所记“舜放驩兜于崇山”,一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仅对崇山究在何处争论不休,而且对原句的解释也说法不一。大多数学者都认为,舜放驩兜是流放、放逐、驱逐,即把尧子驩兜流放或驱逐到南方崇山一带,而且把驩兜说成“四凶”之一。这完全是望文生义,颠倒历史事实。其实舜放驩兜于崇山是把他出嫁到南方古国先帝祖居之地崇山。

这里先从古代“普那路亚”家庭说起。美国民族学家,历史学家路易斯·亨利·摩尔根指出,凡是血亲婚配受到限制的部落远比其他部落发展迅速。这一巨大进步的影响直接促使氏族的形成。一个氏族的一群兄弟同另一氏族的一群姐妹共同结婚,就是“晋那路亚”式婚姻,也就是“集团结婚”,即“族外群婚”,形成一群新的“亲密同伴”,促使人类生育出现一次质的飞跃。人们不再以血缘划分族团,而以地缘山头划分族团,以后逐渐形成对偶家庭,由群婚过渡到一夫一妻、“成对配偶”的婚姻制度。这种婚姻的突出特征是一个男子在许多妻子中有一个主妻,同样一个女子在许多丈夫中有一个主夫。更重要的特点是“一切亲属之间都禁止结婚”。这样自然选择的优生效果进一步表现出来。用摩尔根的话来说就是“没有血缘亲属关系的氏族之间”的婚姻,创造出在体质上和智力上都更加强健的人种;两个正在进步的部落混合在一起,新生一代的颅骨和脑髓便扩大到综合了两个部落的才能程度。

实际上中国历代典籍中关于原始婚姻形态的记载很多。吕振羽在《史前期中国社会研究·神话传说所暗示之野蛮时代的中国社会形态》(三联出版社,1961年12月第一版)中这样写道:母系制度的主要特征是子女属于母亲的氏族,是男子出嫁,女子娶夫。在中国传说式的记载中,关于母系制度的史料虽然不算充分,但足以说明其基本特征。

许慎《五经异义》引《春秋·公羊传》说:“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尚书大传》郑注云:“王者之先祖,皆感太微五帝之精以生。”《白虎通》曰:“古之时,未有三纲六纪,人民但知其母,不知其父。”《庄子·盗跖》曰:“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商君书·开塞》曰:“天设地而民生之,当此时也,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宋书·符瑞志》、《孝经钩命决》、《诗含神雾》、《太平御览》等书曰:“太昊庖牺之母,居华胥之渚,履巨人迹,意有所动而生太昊。”《帝王世纪》、《宋书·符瑞志》、《文选》引《春秋元命苞》曰:“少昊(少皞,名挚,号金天氏,东夷首领,以鸟为图腾,以鸟为官名,设有工正、农正)字青阳,母曰女节,有大星下流华渚,女节梦接意感而生少昊。”《春秋元命苞》曰:“少典妃(炎黄之先祖)安登游于华阳,有神龙首感于常阳山,生神农。”《初学记》引《诗含神雾》曰:“黄帝母附宝,见大雷绕北斗,极星光照郊野,感而孕。”《山海经》、《竹书纪年》、《初学记》曰:“帝颛顼、高阳母见摇光之星,贯月如虹,感已于幽房之宫,生颛顼于若水。”《帝王世纪》曰:“帝喾姬姓也,其母不觉,生而神异。”《初学记》、《太平御览》曰:“尧母庆都与赤龙合昏,生伊耆,尧也。”《尚书命验》曰:“帝舜母纵华,感极星而生舜。”《孝经钩命决》曰:禹母见流星贯昴,梦接意感,既而吞神珠而生禹。《竹书纪年》:“简狄吞玄鸟之卵而生契。”《尚书中侯》、《诗经正义》:“弃母履巨人迹,感而生弃。”

上述这些传说人物,都是在古籍中常见的,他们都只有确定的有名有姓的母亲,都说是由其母与某种自然现象或生物交感而生。这正是关于母系制的传说反应。在母系社会只有把女儿留在身边才能确知谁是自己的后代,男子出嫁,女儿娶婿是天经地义的事。故《周礼》有“凡娶,判妻,入子”,“凡嫁子、入妻者”的记载,就是说自己的女儿要从其他氏族中去娶进丈夫来,自己的男儿便要嫁出去到其他氏族中作女婿。在母系氏族社会中男子不能享有其本族的氏族权,但在他的妻族中倒有可能,而女子则被公认为氏族的基本成员,能充分享有本族的氏族权。所以崔述《考信录》说“上古无传子之事”。古代男子出嫁的形迹在史书记载的一些传说中得到印证。如《国语·晋语》载:“黄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四母之子别为十二姓。凡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为十二姓:姬、酉、祁、巳、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世本》载:“舜之子孙分为:胡、公良、陈、彭、原、鍼、仲、庆、夏、宗、孔、仪、司徒、司城等姓。”另据历代姓氏资料记载:高阳十世分为“巳、董、彭、秃、妘、曹、斟、芊八姓”;祝融氏分为八姓,即“巳、彭、秃、妘、斟、曹、芊、芈(米)。”陆终的六个儿子分别为:“昆吾、岑胡、彭祖、来言、安、季连。”这说明:兄弟不同姓,正是因为他们要出嫁,只看他们嫁到哪一氏族去,他所生的子女便是以他所嫁的氏族为姓。因此即使亲兄弟他们也未必同姓,除非他们同时嫁给同一个氏族。因而传说中的所谓尧子“丹朱”(即“驩兜”)不仅不能算尧的本氏姓的儿子,而且在尧的妻族中,他还要被嫁出去,而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却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舜娶进家门并继承帝位。

可见《尚书》所记“舜放驩兜于崇山”,并不是将驩兜流放到崇山,而是按母系社会世俗传统“嫁驩兜于崇山”。“放”就是“嫁”,这在今天的民间尚能找到语义遗存。如将女儿许配给婆家称“放人家”;打听别家女孩婚配没有,称“放人家没有?”

更令人惊喜的是驩兜出嫁崇山的史实在苗族《古老话》中得到充分印证。《古老话·前面一朝·戴驩》载:“戴驩上来坐巴人,戴驩上去坐巴扒;生西家,育驩跑。西家下坪下平野,驩跑从岭绕道;驩高务,驩高果,驩明高,驩扒代。坐守屋公,坐耕父田;坐守树梨根根,坐守树栗蔸蔸。西家下坪下坝子,在仁大巴生大巴,在仁大罗养大罗。在仁大巴女的生男的养,在仁大罗养儿生孙;一根树发满山,一根竹发满岭。才生仡笑濮地,才育濮郎大例。濮弟才生太列欧若先,仡笑才育欧熊欧若谋;留在明高,留在板罗。才生阿若告考,才育阿若告雅;阿仁告考坐芈偻,阿若告雅任董乍。才生大果住流当,才养楼口住高驩。女的才学跳盟跳舞,男的才来学击拍。仡笑濮地,濮郎大例,杀水牛祭祖宗,背鼓成神仙;在地上成大夔,在天上成神仙。”古歌中《话亲话姻》一节还分《戴驩》、《戴弄》、《戴辽》、《戴轲》、《载硚》、《戴恺》、《戴莱》、《戴卢》、《濮沙》、《大(戴)若芈偻》10个小段分别记录了三苗先民十大宗首找亲结戚、繁衍子孙的历史。这恰好与传说中为古代苗族首创族外婚姻的十对夫妻(娘比归与戴欠榜茹;娘比溪与戴欠榜姑;娘细普与大芈;娘细略与惹偻;错正与后杯;错抓与后羿;金都归与大戎;金者乜与大索;姗比与大巴;英比与大罗)史料相符。更弥足珍贵的是,上述“十首”中的“八戴”恰与古代传说中八个才德之士相似。《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名‘苍舒’、‘颓敱’、‘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永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孔颖达疏:“恺,和也,言其和于物也。”《汉书·古今人表》庭坚作咎繇(见1989年上海辞书出版社《辞海》缩印本307页)。而高阳氏就是颛顼帝,如果“八戴”就是“八恺”则可反证高阳帝的国都就在大庸崇山,舜嫁驩兜于崇山可谓顺理成章。只有皇族嫁帝邦才门当户对、各得其所。同时还可反证《史记》所记上古传说中的五帝并非同一个地方前后相继并相互承袭的五个帝王,而是分处大江南北不同地域的几个强邦大国,是各自独立而又密切联系的几个部落联盟。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舜帝入主尧都的真象来佐证尧舜时期对偶婚姻存在的形迹,佐证舜嫁驩于崇山的客观可能和大庸古国的真实存在。从舜的出生情况来看,人们无法确认他的父亲是谁。根据《尚书帝命验》载:“帝舜母纵华,感极星而生舜。”而《史记》中所记的舜父瞽叟三番五次地要害死舜,也暗示人们舜不是他的亲子,而只是对偶婚中主妻所生之子而已。从舜的婚姻情况来看,正如屈原在《楚辞·天问》中所问的那样,“尧不姚告,二女何亲”——尧如果不告诉姚氏,怎么能就把舜请到自己这方面来,并和他的两个女儿结婚呢?只有在原始群婚或对偶婚传统之下,尧帝才从俗将女儿留在身边并娶进女婿继承自己的帝位。更何况在原始民主制度下,实行的是“二首政长”机制(见《史前期中国社会研究》第89页),尧不可能把天下拱手让给女婿,而是从俗实行“盟主并治”的客观要求。在尧退位之前是“尧舜二首”,在尧退位以后是“舜禹二首”,禹后是“益启二首”。启杀益,“二首政长”制退出历史舞台,男权社会拉开帷幕。

从舜帝与其弟其妃的家庭生活来看,他又是原始对偶婚的活标本。据《楚辞·天问》载:“眩(瞬)弟并淫,危害厥兄。”《孟子·万章》载:“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干戈朕,琴朕,朕,二嫂使治朕酒。”《列女传·有虞二妃》载:“娥皇为后,女英为妃。”《史记·五帝本纪》:“象乃止舜宫居,鼓其琴,舜往见之,象愕不怿。”可见娥皇、女英姐妹与舜和象两兄弟间,实行的是共夫共妻的两性关系。另据《楚辞·湘君》载:“娥皇为舜正妃”。《山海经·大荒南经·大荒西经》载:“帝俊妻娥皇。”有女子名曰羲和……羲和者帝俊妻。“帝俊妻常仪”。《帝王纪》曰:“帝喾有四妃:元妃姜源生后稷,次妃简狄生呙,次妃庆都生放勋,次妃常仪生帝挚。”《吕氏春秋·孟春记》曰:“舜有子九人。”这些记载又可看出舜似乎是娥皇或女英的主要之夫,娥皇或女英是舜的主要之妻。舜本来有九个儿子,但大家只承认商君(或季厘)是他的儿子;和他有性关系的妻子不只是娥皇和女英两个,另外还有“四妃”。由此可见其弟象有可能是娥皇、女英主夫以外的丈夫。郭沫若曾断言,这正是普那路亚婚姻制度的一种传述。在这样的婚姻制度下,连他的“元妃”也能同他的兄弟“象”去发生性爱关系而不受到排斥。

又据《史记·五帝本纪·索隐》皇甫谧语曰:“尧娶散宜氏之女曰女皇,生丹朱(驩兜),又有庶子九人”;“尧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也就是说尧帝有一个主妻,生出一个直系的儿子叫丹朱(驩兜),此外还有九个旁系的儿子。这九人是尧的“庶子”,尧当然也是这九人的“庶父”。照中国儒家的传统说法是尧因为儿子丹朱不肖,所以才把“帝位”传给舜。但他那九个庶子未必都是傻瓜不成?古儒们哪里知道在母系制社会时代,男子不曾取得继承家族权力的“习惯许可”。也只因那时候古儒们的认识能力不可能达到后世摩尔根和恩格斯那样高的水平。

现在看来,“舜嫁驩兜于崇山”的史实辩疑已迎刃而解。舜帝作为姐夫级合法继承人,将舅族驩兜非常体面地嫁到南方古国大庸崇山。驩兜来到大庸崇山并不算遭了贬吃了亏,而是分疆治国、易地为帝。而尧帝的九个庶子同驩兜一同嫁到崇山,正好印证了苗族古老话中所传的那十对首创族外婚姻的夫妻。

历史就是这样机缘巧合。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西方两位超级大师的科学理论与遥远东方的古老传说,竟被一个全然不专史学的普通职员沟通对接,发现她无穷的历史奥妙,一举破解千古谜团,让扑朔迷离的历史真象大白于天下,实乃不可思议。历史研究真是其乐无穷。大庸文化博远精深,它是当之无愧的世界级文化遗产,崇山是比夏墟、殷墟历史更加久远的文化遗址,即名符其实的“庸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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